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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邊的風帶著水汽的微涼,輕輕拂過殷千時散落在頰邊的幾縷銀發。她靜靜地站在柳樹下,金色的眸子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神情是一貫的疏離與平靜,仿佛方才那場喧囂的人間婚禮,不過是一陣掠過耳畔的無關風聲。
然而,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遙的許青洲,內心卻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鎮定。胸腔里那顆心,如同被放入油鍋反復煎炸,一會兒是被那場婚禮勾起的、灼燙的羨慕與渴望,一會兒又是面對殷千時永恒的冰雪時、不由自主升起的卑微與怯懦。
他癡迷地看著她的背影。即便穿著束縛胸部的男裝,她纖細挺拔的身姿在秋日寥廓的背景下,依舊美得像一幅絕世的畫。陽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那若有若無的冷香,比河畔的清風更清晰地縈繞在他的鼻尖,勾得他胯下那把白日里的“鎖”都隱隱發燙,蠢蠢欲動。
他是如此愛她。
這種愛,早已超越了肉體的貪戀,深深融入了他的骨血,成了他輪回不息的本能。他愛她千年不變的容顏,愛她偶爾流露出的、屬于人間的細微困惑,愛她在情動時難以自抑的輕吟,愛她縱容他時那無奈又淡漠的一瞥……他愛她的全部,包括她那似乎永遠無法完全融化的冰冷。
正是因為這愛太過濃烈和卑微,他才將那份渴望一場婚禮的念頭,視為一種不可饒恕的奢求。
在他心底最深處,他始終覺得自己是配不上她的。她是游歷時間長河的仙人,而他,不過是憑借血契勉強抓住她衣角的凡人。哪怕他每一世都傾盡所有去愛她,陪伴她,也無法改變他們本質上的云泥之別。夜晚的糾纏,肉體的結合,那更像是她對他執著的一種憐憫和賞賜,是他偷來的歡愉。
一場婚禮?那是世俗男女締結連理的儀式,象征著平等、承諾和屬于人間的煙火幸福。他怎敢用這等凡俗的韁繩,去試圖拴住九天之上的明月?她肯停留在他身邊,允許他近身侍奉,允他夜夜擁她入眠,已是天大的恩典。他若再得寸進尺,想要那形式上的名分,豈不是褻瀆?
“青洲。”
殷千時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并未回頭,依舊望著河水。
“在,妻主。”許青洲連忙收斂心神,上前一步,恭敬地應道。
“那儀式,”她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措辭,“很吵。但那些人,似乎很高興。”
許青洲的心猛地一跳。妻主……竟然主動提起了那場婚禮!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側臉,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精致線條里,讀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是……是的,妻主。”他嗓音有些發干,“那是人間的婚禮。男女結成夫婦,便會舉行這樣的儀式,接受親友的祝福……他們……他們是因為能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所以高興。”
他說出“心愛之人”和“長相廝守”這兩個詞時,心臟酸澀得厲害。這何嘗不是他夢寐以求的?
“長相廝守……”殷千時輕輕重復了一遍,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疑惑的光芒,“就像……你和我這樣?”
轟隆一聲,許青洲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砸了一下。一股巨大的酸楚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幸福感,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堤壩。妻主……妻主竟然將他們之間的關系,與那“長相廝守”聯系在一起!
他猛地低下頭,生怕自己眼中洶涌的情緒會驚嚇到她,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不……不一樣的,妻主。青洲……青洲何德何能……能說是與妻主‘長相廝守’……青洲只是……只是有幸能陪伴妻主一段時光……”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根深蒂固的自卑。哪怕她給出了這樣近乎承認的回應,他也不敢坦然接受。他害怕這只是她基于現狀的一種客觀描述,而非帶有任何情感色彩的認同。
殷千時終于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泛紅的眼圈和緊緊攥住的拳頭,她沉默了片刻。秋風拂過,帶來幾片枯黃的柳葉,落在她肩頭。
許青洲下意識地伸手,極其輕柔地為她拂去落葉,動作虔誠得像是在擦拭神像。
“青洲,”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縷幾不可察的緩和,“你很想……要那個儀式?”
這句話如同驚雷,再次在許青洲耳邊炸響。他渾身劇震,倏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著殷千時。她……她看出來了?他那點卑微而隱秘的渴望,竟然被她一眼看穿?
巨大的惶恐和一絲微弱的希望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想”,他不敢僭越;可那強烈的渴望如同巖漿般在他胸腔里奔涌,灼燒著他的理智。
最終,對“名分”那一點點可憐的向往,壓倒了他慣常的卑微。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殷千時腳邊的草地上,雙手顫抖地抓住她披風的一角,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她冰涼的錦緞靴面上,眼淚終于失控地涌出,混雜著壓抑多年的愛戀與委屈,泣不成聲:
“妻主……青洲……青洲不敢奢求……青洲知道……青洲不配……可是……可是青洲真的好想……好想也能堂堂正正地……告訴所有人……您是青洲的妻主……好想……好想看到您為青洲穿上嫁衣的模樣……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在沒有外人的深宅里……”
他哭得像個丟失了最重要寶貝的孩子,肩膀劇烈地聳動著,話語斷斷續續,將自己最脆弱、最卑微也最真實的欲望,徹底攤開在他奉若神明的妻主面前。
殷千時低垂著眼眸,看著跪伏在自己腳下、哭得渾身顫抖的男人。秋風吹動她白色的發梢,掠過她波瀾不驚的金瞳。她并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任由他宣泄著積壓的情緒。
河水流淌,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許久,許青洲的哭聲漸漸變為低聲的啜泣。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感到無比的羞愧,卻又沒有勇氣抬起頭來。
這時,一只微涼的手,輕輕地、帶著些許生疏的意味,落在了他頭頂的黑發上,安撫性地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