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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溫一直把劉琨視為偶像,他聽罷,甚是高興,趕忙追問:“你快說說,我哪像他?”
“臉型像,但薄了;眼睛像,但小了;胡須像,但沒劉司空烏黑油亮;身形也像,但比劉司空矮;連說話聲音都像,只是沒劉司空雄壯。”
這番存心找碴兒,擠對且言辭規整的排比轉折句,難道能出自一個剛被桓溫從胡人手中救出的老婦人之口嗎?老婦人是腦子進水,還是無理取鬧?抑或是恩將仇報,閑得找死?毋寧說,這番惡心桓溫的話是出自后世史家之口吧。
此時,桓溫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桓溫突然看到遠處閃著一點光芒,他向著光的方向跑去,一瞬間,他又矗立于廣袤的中原大地,身后跟著百萬雄師,他重新回到了那個蕩氣回腸、波瀾壯闊的北伐時代。
一位老婦人站在桓溫面前,笑著說道:“您長得可真像劉司空。”
桓溫也笑望著老婦人。
“我以前長得更像。只是這些年,相貌不知怎的有些變了……”
公元373年8月21日,東晉丞相、大司馬、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揚州牧、徐兗二州刺史、平北將軍、使持節、南郡公桓溫薨。享年六十二歲。
桓溫死后,謝安任尚書仆射兼吏部事務,王彪之任尚書令,二人總攬尚書臺政務。王坦之任中書令,成為中書省首席大員。政壇基本被陳郡謝氏、瑯邪王氏、太原王氏三大家族瓜分。
桓溫五弟桓沖則繼續擔任帝國西線最高統帥。謝安與桓沖雖互有猜忌,但二人還是本著東西平衡的原則,攜手共抗胡人。
十年后,公元383年秋,前秦苻堅率百萬大軍南下,意圖吞并東晉。
當時,桓沖在西線牽制敵軍,而東線兵權已盡歸陳郡謝氏之手。謝安任最高統帥,侄子謝玄在淮南一帶阻擊前秦前鋒。
該年12月,謝玄率五千北府兵(前身即郗鑒組建的京口流民軍)強渡洛澗,陣斬數萬前秦軍。來年1月,謝玄率八萬北府兵在淝水一舉擊敗十倍于己的敵軍主力,挽救了東晉王朝。
尾聲
這年冬天格外寒冷,江南下起了罕見的鵝毛大雪。
深夜,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安睡,但漫山遍野的雪反射著月光,將天地間照得仿佛如白晝一般明亮。到處都是自然純潔的白色。
畢竟地處南方,雖然下雪,湖面卻沒有凍結。就在揚州會稽郡曹娥江上,一艘小舟正頂著大雪緩緩溯流而上。
舟頭站著一個人,這人身穿裘皮大衣,口中詠頌著西晉名士左思(“金谷二十四友”之一)的《招隱詩》。他時不時抬頭仰望皓月,又時不時四周眺望,極盡貪婪地欣賞這絕世美景。他甚至連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生怕錯過任何一處景觀,致令遺憾終生。
這人名叫王徽之,便是“書圣”王羲之第五子。他雪夜行舟只為去見個朋友,不為別的,全因隨性,而且,他覺得在此情此景之下,也唯有去找那位朋友才不會玷污了這份純凈。
小舟行了整整一夜,天空漸漸泛白,東方一輪紅日冉冉升起,照耀著雪地,白里透著金色,與夜景又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意境。
隨著日頭升起,小舟行到剡縣(今浙江省嵊州市)。一棟雅致的宅子離王徽之越來越近,這里正是他朋友的住處。
須臾,小舟靠岸,船工把槳橫在船上:“先生,咱們到了。”
王徽之卻沒下船,他望了望朋友的宅子,轉頭言道:“走吧,咱們回去。”
“啊?”船工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到了,您怎么又要回去?”
“乘興而來,盡興而去,又何必非要見安道一面不可呢?”
王徽之口稱的這位安道即是他朋友的字,安道姓戴名逵,乃是當時一位著名的隱士,其人多才多藝,繪畫、雕塑、音樂、文章無所不精。戴逵出身士族,父祖兄弟俱入仕途,但他自己卻對官場唯恐避之不及。
早先,武陵王司馬曦得勢時,曾派人邀請戴逵來府上鼓琴助興。
戴逵聞言,指著來使的鼻子叱道:“你們以為我戴安道是專供王侯消遣的伶人嗎?”言訖,他當著使者的面將琴摔了個粉碎。
淝水之戰期間,戴逵的哥哥戴逯隨謝氏出征,屢立戰功。一次,謝安問戴逯:“你們兄弟一個歸隱山林,一個建功立業,為何追求如此大相徑庭?”
戴逯答道:“我忍受不了清苦,正如舍弟忍受不了官場是一個道理。”
謝安聽罷,對戴逵愈發好奇,他很想見見這位隱士,更奢望能憑三寸不爛之舌邀戴逵出仕。
過了些日子,謝安趁著閑暇來到會稽剡縣,并循著鄉人的指引找到戴逵的家。
敲了幾下門,宅門打開,一名仆役探出頭來,疑惑地盯著謝安。
“請問戴君在否?”
仆役也不多問,直接將謝安領進了屋:“先生正在后院作畫,請您稍候片刻。”
謝安閑得無聊,隨手撿起案幾上一本書。
一旁,仆役邊忙叨家務邊言道:“這是我家先生寫的,您自可隨意翻看。”
謝安點了點頭。只見這本書名為“竹林七賢論”。他有些納悶。竹林七賢?從沒聽說過,是什么人呢?
翻開第一頁,開篇寫道:“嵇康字叔夜……”謝安明白了。“竹林七賢”原來是戴逵給這幫魏朝名士起的雅號。
謝安讀得興致盎然,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就過去了。他和戴逵從未謀面,但看完這本書,他仿佛覺得自己已完全感知到戴逵的內心世界。他確定,戴逵是絕對不會出仕的。
這時,仆役招呼謝安:“我家先生剛剛畫完,請您到后院一敘。”
謝安轉到后院,只見院子里雜七雜八堆滿了各種雕塑,其中尤以佛像居多,佛像個個憨態可掬,技藝巧奪天工。
在院落中央,一個人正端詳著一幅墨跡未干的畫。這人正是戴逵。
戴逵見謝安走來,招呼道:“讓您久等,實在不好意思。來來來,您看看我這畫畫得如何?”
謝安揖手,打算先自報名諱:“在下是……”
“哎!既然到我這里,肯定是同道中人。不必報名,咱們先看畫!”戴逵見謝安這身打扮,已知這必是一位公卿貴胄,他打斷了謝安的話,以免攪了自己的雅興。
謝安笑笑,只得上前。
這是一幅寬幅畫作。畫中共有八個人席地而坐,人與人之間隔以松柏槐柳竹等樹木,八人旁邊均注明了姓名。
謝安從右至左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