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郗超很清楚,真到那時候也不會是廢立,而是禪讓了。
攝政?輔政?
無論廢立還是禪讓,司馬昱都無緣得見,這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不幸。就在翌年(372)9月7日,司馬昱坐上皇位才剛過八個月,他終于因忍受不住這巨大的心理壓力,一病不起了。
司馬昱預感死期臨近,當日給桓溫連發四封詔書,催桓溫入朝接受托孤遺詔。而且,他在見不到桓溫的情況下,甚至連太子都沒敢冊立。為什么司馬昱急于想見桓溫?實際上,他毫不懷疑桓溫會謀朝篡位,如果不讓桓溫接受遺詔,到時候桓溫不承認兒子的繼承人身份,搞不好會率軍進犯京都。如果改朝換代不可避免,他只求和平進行,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兒子一條命。
然而,桓溫生性謹慎,他怕被刺殺,硬是沒敢入朝。
五天過去了,到9月12日,司馬昱還是沒等來桓溫,他眼看自己就要撐不住了,只好匆忙冊立年僅十一歲的兒子司馬曜為皇太子,同時寫下遺詔,請桓溫按照周公姬旦的方式攝政。前文講皇太后庾文君的時候說過,攝政指代替皇帝行使最高權力,這遠遠超越了輔政的權限。
緊接著,司馬昱又補了一封遺詔:“如果太子能輔佐就輔佐,如果不能輔佐,丞相可自取其位!”在漢末三國時期,曾有兩位君主對臣子說過類似的話。一個是吳國奠基人孫策臨終前對張昭說了,一個是蜀漢開國皇帝劉備臨終前對諸葛亮說了。無論孫策與張昭,還是劉備與諸葛亮,都堪稱肝膽相照的君臣典范,他們說這番話的目的是激勵臣子努力輔佐后繼者。可司馬昱的心境則跟孫策、劉備截然不同,時至今日,他已徹底放棄,徹底妥協了。
候在一旁的左衛將軍王坦之接過遺詔看了又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遺詔哪有這么寫的?司馬氏可以沒骨氣,可以不要江山,但他太原王氏,以及建鄴那幾大家族絕不能妥協!王坦之跪在司馬昱床前,當著皇帝的面將這封遺詔撕了個粉碎。
我們再講講太原王氏家族。在魏朝和西晉時,太原王氏成員全都官居要職,但自從匈奴王劉淵鬧獨立,太原王氏就開始受到牽連。
西晉晚期和東晉初期,太原王氏成員很不得勢。直到匈奴漢趙(前趙)被羯族后趙滅掉,漢人與匈奴人的矛盾漸漸淡化后,太原王氏成員才得以重登政治舞臺。但即便如此,跟劉淵關系最好的王渾、王濟這一支的后人依舊抬不起頭。而現在嶄露頭角的王坦之則是王渾弟弟王湛的孫子,這一支跟劉淵較少有瓜葛。
此時此刻,司馬昱望著王坦之,破罐破摔地說道:“晉室江山是靠意外運氣得來的。卿又何必這么放不下……”
王坦之怒了:“這天下,是宣皇帝(司馬懿)和元皇帝(司馬睿)嘔心瀝血才得來的!怎能說是運氣?陛下不能說扔就扔!”
王坦之的執著似乎給了司馬昱一絲勇氣。他重新又改寫了一封遺詔:“國事委托丞相,請丞相依諸葛亮、王導的先例輔政。”由此,攝政改成了輔政。
司馬昱寫完這封遺詔后,于當日駕崩,享年五十三歲,謚號“簡文帝”。
史書中,隨處可見司馬昱和桓溫的斗爭周旋,其中不乏對司馬昱氣度和謀略的描寫。不過,謝安卻這樣評價司馬昱:“簡文帝除了會清談,跟惠帝(司馬衷)沒兩樣。”在他嘴里,司馬昱成了一個只會清談的智障者。好歹這人跟桓溫斗了二十來年,怎么到頭來竟被支持自己的士大夫罵得如此不堪呢?想必,這是因為他后來向桓溫屈服,沒能遂了謝安等人的意,為幾大家族謀取利益吧。總之,司馬昱,這個曾一度拔升宗室勢力的皇帝,說到底,僅僅是士族的槍,以及桓溫的傀儡罷了。
司馬昱既已駕崩,理應該由太子司馬曜繼位,可群臣怕忤了桓溫的意思,均不敢擅自做主。
尚書仆射王彪之(王彬的兒子,瑯邪王氏成員)力排眾議道:“天子駕崩,太子繼位,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不容丞相有異議!”
由此,司馬曜才得以登基。
而今,褚蒜子已是五朝(司馬聃、司馬丕、司馬奕、司馬昱、司馬曜)皇太后,這些年她經歷過許多風風雨雨,早學會做事不留把柄,她為不引起桓溫的敵視,宣稱要改桓溫輔政為攝政,并正式下發了詔書。
王彪之又站出來阻攔,將褚太后的詔書原封不動退了回去。最終,朝廷仍按司馬昱臨終遺詔執行,讓桓溫輔政。
就這樣,東晉王朝在太原王氏(王坦之)、瑯邪王氏(王彪之)、陳郡謝氏(謝安)等幾大家族的周旋下勉強得以延續。
那么說,在這個緊要關頭,桓溫的代理人郗超又干了些什么呢?遺憾的是,郗超像個透明人一樣完全沒出頭。很可能,郗超也傾向讓桓溫輔政,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繼續維持現狀。而現狀,對郗氏家族而言,無疑是最佳局面。
司馬昱駕崩、司馬曜繼位的當天,身在姑孰的桓溫接到了遺詔。
他看畢,大失所望。
“到頭來只落得個輔政啊……”
原本,桓溫認為司馬昱臨終前會直接把皇位禪讓給自己,就算退一步,也能讓自己攝政,但萬沒想到僅僅是輔政。這件事,讓他再次見識到建鄴那幾大家族對政局的控制力,而郗超也并沒起到應有的作用。
離婚風波
前文講東床快婿時提到過,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娶了自己的表姐——郗曇的女兒郗道茂為妻,作為郗王兩家政治聯盟的延續。然而,就在司馬曜登基后不久,王獻之突然與郗道茂離婚,隨后娶了司馬昱的女兒——安愍公主司馬道福。
首先必須說明的是,王獻之和郗道茂感情篤深。王獻之不愿跟郗道茂離婚,不想娶司馬道福。他甚至把腳燒成重傷,以自殘的手段來抗拒這事。但最終,王獻之還是身不由己,被迫與郗道茂離婚,娶了司馬道福。郗道茂離婚后則終身未嫁,在思念和悲傷中度過余生。
這樁離婚風波,意味著延續近五十年的郗王聯盟正式宣告瓦解。
究竟是什么人給這對夫妻施加了如此巨大的壓力?
表面上看,王獻之娶司馬道福,貌似有皇室從中促使的意味。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毫無疑問會把瑯邪王氏和高平郗氏得罪不淺。如果是皇室的安排,最終的結果到底能不能起到籠絡瑯邪王氏這個預期效果?
反過來想,有沒有可能是某人想借這事故意挑撥瑯邪王氏和皇室的關系?如果這種猜測成立,那唯一的目標將指向桓溫。可是,這種反其道而行之的手段也玩得太過火,且很可能把高平郗氏,連同郗超一起得罪。料想,桓溫應該不會這么干。
既然皇室和桓溫都不大可能,那么還有誰擁有這么大能量且從中受益呢?
當時,朝廷里最有話語權的人除了郗超外,非謝安莫屬,會不會是謝安暗中攛掇皇室?這種可能性極大,首先,謝安對郗超陽奉陰違,非常希望瑯邪王氏跟高平郗氏劃清界限。但如前文所講,這事肯定會得罪郗王兩家,搞不好到最后偷雞不成蝕把米。為了避免自己成為眾矢之的,謝安便把皇室推到了前臺,兩家就算怨也是怨皇室,賴不到自己頭上。
不過,王獻之事后很可能知曉了其中原委。
在《晉書·王獻之傳》中,離婚事件后緊跟著就寫了謝安意圖拉攏王獻之,并聘請王獻之做了自己的幕僚。幾年后,一次皇宮翻新太極殿,謝安想請王獻之為太極殿題字卻不敢直說,而是婉轉地旁敲側擊。王獻之察覺出謝安的意圖,一點面子沒給,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謝安是王獻之的頂頭上司,讓下屬寫幾個字按理只須下個命令就行了,但顯然,王獻之對謝安恨意難消,而謝安更像虧欠對方一般。
總之,幾大家族之間的關系可謂錯綜復雜。
這么深的水,對于出身三流士族的桓溫來說,自然是很難蹚得過去。
底牌
公元373年初,桓溫決定親自去一趟建鄴探探虛實。
4月2日,他率軍來到建鄴。謝安、王坦之等公卿朝臣伏道迎接。每個人心里都忐忑不安。
“文度(王坦之字文度),文度!”謝安拍了拍王坦之的肩膀。
“啊!”王坦之一個激靈,“干什么?”他瞪了謝安一眼,很氣惱對方把自己嚇了這一大跳。
謝安低聲提醒道:“你的朝板,拿倒了。”
“哦,哦!”王坦之有些尷尬,趕緊把朝板正過來,嘴里猶自嘀咕著:“丞相這回入京肯定要找咱們興師問罪。怎么辦啊……”
謝安深深吸了口氣:“還能有什么辦法?一會兒你跟我去面見丞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晉室社稷存亡,在此一舉!”
桓溫入建鄴府邸先行安頓。不一會兒,謝安和王坦之攜手攬腕前來拜見。
二人進府,穿過庭院,只見到處戒備森嚴,士兵皆拔劍張弩,猶如戰場臨敵。這陣勢任誰看了都會心驚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