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時候,東線有兩位最高統帥,他們分別是徐、兗二州刺史兼徐、兗、青、幽、揚都督郗曇,豫州刺史、淮南太守兼司、豫、冀、并四州都督謝萬。
從這二人長長的官銜中不難發現,他們的轄區完全囊括了東晉帝國東部所有領土(包括僑州)。那么說,二人憑什么能坐鎮東線統帥?這自然緣于他們的家世背景。
首先說郗曇,他是郗鑒次子。早先,郗鑒穩坐在東線統帥位子上長達十幾年,徐州和兗州早就成為郗氏雷打不動的地盤。雖說后來也有何充、殷浩短暫管理過徐、兗,但這里的人還是只認得郗家。所以,最終由郗曇接掌徐、兗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接著說謝萬,他是陳郡謝氏族人。前文提到過的王敦幕僚——大名士謝鯤即是謝萬的伯父。謝鯤曾在王敦手下當差,這算是一段頗不光彩的經歷,但很幸運的是,謝鯤把女兒謝真石嫁給了褚裒,而褚裒和謝真石生的女兒褚蒜子鯉魚跳龍門,變成了皇太后。借著褚太后這層關系,陳郡謝氏的家族地位扶搖直上。
在講殷浩北伐時,我們講過一位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謝尚。他是謝鯤的親兒子,官任豫、冀、幽、并都督,絕對是司馬昱派系的頂梁柱。
公元357年,謝尚病死,堂弟謝奕繼任。這位謝奕,身份可有點復雜了。本來謝氏屬于司馬昱一派,但謝奕卻跟桓溫是好朋友,所以,他算是個腳踩桓溫、司馬昱兩條船,在兩頭都很吃得開的人。出于這個原因,謝奕做官做得比謝尚更牛,除了任豫、冀、幽、并這四個州的都督外,更兼豫州刺史。
然而好景不長,謝奕在這個位置上只做了一年也病死了。
當時朝廷有大批公卿向桓溫賣好,提議讓桓溫的弟弟桓云接替謝奕,但這么一來,整個東晉帝國東西兩線兵權將盡歸桓氏之手,司馬昱想來想去,最終還是把謝萬(謝奕胞弟)托上了位。
一方面,桓溫與謝奕的交情篤深;另一方面,謝家也是桓溫拉攏的對象,所以這項任命并沒受到桓溫的干涉。
到了公元359年(桓溫收復洛陽兩年后),出事了。
這年冬天,兩位東線統帥——謝萬和郗曇兵分兩路,聯手北伐前燕。
聯手講究的是默契,但這兩位可說是一點默契都沒有。
仗打著一半,郗曇突然以生病為由撤軍,更夸張的是他根本沒跟謝萬打招呼。謝萬看郗曇跑了,竟誤以為是前燕軍把郗曇打敗,便也跟著跑。郗曇是有準備地撤軍,謝萬卻是倉促撤軍,他這一倉促不要緊,結果導致全軍潰散。
戰后,名城許昌以及大半個兗州和徐州全部落入前燕勢力范圍,剛剛收復的洛陽城四面楚歌,這也是后來洛陽淪陷的重要原因。
謝萬很沒面子,他是舍棄了大軍,一個人狼狽逃回來的。
統帥做到這份兒上,不是丟人的問題,而是犯罪的問題。將士群情激奮,把謝萬五花大綁。
“幾萬大軍就因為你的無能被打得落花流水,你還有臉茍活于世嗎?”
刀架在了謝萬的脖子上。
即便是謝萬失職,但下級要斬上級也等同于嘩變,一般來說沒人敢捅這么大婁子。但謝萬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平日里,他對麾下將領恣意凌辱,全不給對方留一點面子,仇恨的種子早就種下了。
謝萬感到脖子上颼颼涼意,他閉上了眼睛。
這時,幾名將領突然上前,搪開夾在謝萬脖子上的刀鋒。
“等等。盡管謝萬這人不怎么樣,但念在他哥哥的分兒上,還是饒他一條狗命吧!”
要斬謝萬的將領聽到這話,躊躇良久,最終把刀收了回來。
“好吧。就看在他哥哥的分兒上……”
鶴飛云霄
謝萬的哥哥名叫謝安。長期以來,謝安的主要工作就是幫謝萬擦屁股。
謝萬剛罵完下屬,謝安扭頭就跑去給人送禮安撫。謝安是大名士,軍營里的大老粗眼見謝大名士這么低聲下氣替弟弟賠罪,心里的氣也算勉強消了。正是因為謝安往日的謙恭,謝萬保住了一條命。但戰敗之責推卸不掉,謝萬最終還是被貶為庶民。
謝安已四十多歲,一直未曾踏上仕途,并不是因為沒人看得上他,而是他不想。無論謝安是真的追求隱居遁世,還是想靠隱居給自己博一個高深莫測的名聲,以圖將來在官場能有個高起點,總而言之,這些年他過得逍遙自在,整天就是跟各種文化人和社會名流交友清談,諸如書圣王羲之就是他的座上客。
這天,謝安邀至交好友出海游玩。
他的船很華麗,又配置眾多美艷歌伎,一路上鶯歌燕舞。不多時,海上起了風浪,船越來越顛簸,歌伎的彈奏開始走調,更不時傳出幾聲驚叫。不過,船夫常年給謝安劃船,知道謝安的秉性,他們不僅沒控制船的顛簸,反而更朝著大浪駛去。
船越顛,謝安就越高興。
船艙內,以王羲之為首的幾位名士正坐在謝安周圍開懷暢飲,有人臉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每隔一會兒便要跑到船艙外嘔吐,引得同伴捧腹大笑。
本來酒席上歡聲笑語,但喝著喝著,謝安突然想起被貶的弟弟,以及家族慘淡的前途,不禁愁上眉梢。
“不知道這次萬石(謝萬字萬石)會不會因被貶有所醒悟。”
王羲之耷拉著眼皮,搖搖頭道:“我早說過,萬石可居廟堂,卻無將帥之器。前兩天他給我寫了封信,言辭仍是一如既往地盛氣凌人。你就別指望他能有什么改變了。”
謝安聽罷,嘆氣無語。
在謝安旁邊,除了一眾名士,還有位僧人。這僧人面前擺著張茶案,他一直自顧自地飲茶,與周遭環境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見謝安面露愁苦,不禁莞爾一笑。
“謝君,你覺得現在的生活可逍遙否?”僧人名叫支遁,字道林。支家世代信佛,支道林二十五歲即出家,不僅佛學造詣極深,更精通老莊哲學,乃是當世名僧。
謝安聽支道林問他,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想了片刻,他支支吾吾地答道:“逍、逍遙。”
支道林品了口茶,娓娓言道:“《莊子》講,遵循本性便是逍遙,逍遙是人情中最美好的部分。那請問桀(夏朝暴君)、盜跖(春秋大盜)這些人本性殘暴,他們為禍天下,算逍遙嗎?”
謝安搖了搖頭:“不算……”
“既然桀跖不算逍遙,貧僧再請問,那些明明有能力扭轉乾坤,卻只求置身事外者算不算逍遙?所以說,逍遙因人而異,絕非拘泥于形式。有人隱居山林逍遙,也有人居廟堂逍遙。謝君又當如何呢?”
支道林的話正戳中謝安的心坎。原先,謝安從不想過早涉入官場,但隨著謝萬被貶,陳郡謝氏家族聲威一落千丈,不能不令他陡生危機感,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是到出仕的時候了。不過謝安并沒下定決心,他仍在做官和隱居二者間搖擺。而且就在幾天前,他同時收到桓溫和司馬昱的禮聘,兩位權臣都想征謝安做自己的幕僚,謝安均未答復。
“在下實在想不明白。”
“我給你講個故事。”
謝安正坐靜聽。
“有個朋友知道我喜歡仙鶴,所以送了我一對小鶴。不久,小鶴翅膀長成,我不舍得它們飛走,故剪掉其羽毛。但馬上我便后悔了,它們既然有沖上云霄的資質,我又怎能將其扼殺呢?所以后來,等它們羽翼豐滿,我再也不加以干涉,只是任憑它們翱翔天際。”
講完后,支道林直盯著謝安的眼睛。
“我看謝君也有沖上云霄的才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