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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初,桓溫帶著關中三千戶百姓向荊州撤軍。
臨走前,他邀請王猛和自己同回荊州。
王猛提出要先問問老師的意見。老師言道:“你與桓溫恐怕難以并立于世間,留在這里富貴唾手可得,何必遠去荊州。”王猛遵從師命留在了關中。
王猛在本書中只算個路人甲,不過,他人如其名,絕對是當時最猛的角色。下面,我們簡單介紹一下他的事跡。
兩年后,王猛出山輔佐前秦皇帝苻堅(苻健的侄子),后官拜前秦丞相。他治國很有手段,興水利、建學校、鼓勵民族融合,一邊推崇儒學,扭轉胡人迷信武力的陋習,一邊依法治國,對待貪污腐敗的權貴毫不手軟。王猛對官吏的任免頗有點像曹操的唯才是舉,有才者錄用,無才者罷免,完全打破了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在他不懈的努力下,前秦逐漸成為北方實力最強的國家,同時也是胡人王朝中漢化程度最高的國家。
王猛不單會治國,更會打仗。自公元366年至公元376年,他花了十年時間南征北討,相繼降服前涼,滅掉前燕和代,基本統一了整個北方。難能可貴的是,王猛并沒走上權臣這條道路,他與苻堅以誠相待,君臣關系好得一塌糊涂。
王猛堪稱是位不世出的奇才,料想,這樣一個人也不會屈居于桓溫之下。
再回過頭來說桓溫。
就在他撤軍的途中,前秦展開追擊,晉軍又戰死一萬多人,不過,前秦將領呼延毒率部下一萬人來投,勉強彌補了些損失。
桓溫的首次北伐就這樣結束了。
我們可以幫桓溫算筆賬。晉軍總計戰死約二萬人,收獲三千關中百姓及呼延毒部下一萬人,前后相抵,相當于損失了不到一萬人。前秦總計戰死二萬人。單從軍力消耗上來講,桓溫略有勝出。不過,北伐還是功虧一簣,桓溫并沒能拿下關中。
以上是能實打實算出來的,然而,桓溫卻贏得了一件沒法計算的無形資產——關中父老的一句話:“真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度見到官軍(不圖今日復見官軍)。”
關中老百姓究竟有沒有講過這話?就算他們講過,那么桓溫撤軍后,老百姓的心情又是何等失落?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自打桓溫回到荊州后,這句話就在整個東晉帝國內傳得婦孺皆知。這給桓溫贏得了巨大的政治影響力。換句話說,桓溫北伐的政治意義遠大于軍事意義,這也是后世普遍認為桓溫北伐只是政治說辭的一個主要原因。
此時此刻,這句話似乎讓桓溫開了竅。他開始不斷向朝廷施壓,最終迫使朝廷任命弟弟桓云為江州刺史。
桓溫終于拿下了江州的政權。
夢中的故都
桓溫返回荊州后,休養生息一年多。到了公元356年2月,他開始跟朝廷找碴兒。
半個月里,朝廷連續收到桓溫的十多封奏疏,內容全都一樣——請朝廷遷都洛陽。
這絕對屬于無理取鬧。當時,洛陽被后趙殘余勢力周成占據,離洛陽不遠的許昌更有手握重兵的叛將姚襄。
桓溫也沒指望朝廷真能遷都洛陽,他的目的就是要讓朝廷下不來臺。
你敢遷都嗎?
我不敢,但我不能直接說不敢。
司馬昱給桓溫踢了個皮球——任命桓溫為征討大都督,除保留之前的六州(荊、司、雍、益、梁、寧)都督外,又加授司隸、冀州都督。或許有人不明白,桓溫的六州都督是包括司隸州的,現在為何又加了個司隸州?原來,桓溫之前的司隸州屬于僑州,而加授的司隸州和冀州則是指真正的司隸州和冀州。司隸州囊括故都洛陽,盤踞著大大小小的獨立軍閥,冀州更在鮮卑前燕勢力范圍內。簡單地說,司馬昱的意思就是:現在司隸歸你管,你先把洛陽拿下來再跟我提遷都,你要覺得自己牛,就算越過黃河去打冀州,我也不管了。
桓溫等的就是這句話。公元356年8月,他得知許昌的姚襄正跟洛陽的周成火并,即刻揮師向洛陽進軍,開始了第二次北伐。
司隸州是漢魏晉三朝京畿,可桓溫所經之地,滿目瘡痍,皆成廢墟瓦礫。正如曹操《蒿里行》那首詩中寫的一樣——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一路上,桓溫心下悲憤,忍不住罵道:“國家淪喪,中原變成廢墟,王衍這幫人脫不了干系!”9月,桓溫抵達洛陽附近的伊水河畔。
這時候,姚襄還在一門心思圍攻洛陽城,桓溫的到來,頓時讓他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
我們順便再講講姚襄,他是個路人乙角色,但也算個名將,且口碑相當不錯。
姚襄是羌族人,他的爸爸姚弋仲是后趙重臣,官拜六夷大都督。后趙滅亡,姚弋仲率部歸降東晉,沒多久就病死了,部眾歸兒子姚襄接管。姚襄文武全才,性格豪爽磊落,很有人緣,當時人把他比作三國時期吳國的奠基人——江東小霸王孫策,這也是他能把殷浩打得屁滾尿流,并在短期內招攬七萬流民軍的原因。
姚襄見桓溫到來,馬上停止圍攻洛陽,將大批精銳隱藏在伊水北岸的樹林中,然后向桓溫派出了使節,聲稱愿意投降,但條件是希望桓溫軍隊能稍稍后退以表明誠意。他的如意算盤,是要趁桓溫移動軍陣,讓出伊水南岸之際渡過伊水,展開突襲。
桓溫沒上當,回道:“我來洛陽跟你沒關系,你要想投降就直接投降,哪來那么多廢話。”
姚襄見計策失敗,只好據守伊水北岸,與桓溫開戰。
桓溫早有準備,指揮大軍強渡伊水,猛攻姚襄,斬殺數千人,大獲全勝。姚襄戰敗逃亡。
一年后,姚襄在并州東山再起,企圖謀取關中,但被前秦苻堅斬殺。姚襄的弟弟姚萇歸降前秦。二十八年后,前秦爆發內亂,姚萇反叛,殺死前秦皇帝苻堅,自立為帝,建立了十六國中的后秦王朝。
再說桓溫,擊敗姚襄后,兵臨洛陽城下。周成望風而降。
桓溫終于收復了故都!
東晉收復故都的口號喊了幾十年,到今天總算得以成真。然而,很多東西沒得到的時候是夢想,等得到了卻發現夢想并不那么美好。此刻,桓溫的心境正是如此。
洛陽處于平原地帶,根本無險可守。桓溫面臨一個巨大的難題,他能打下洛陽,卻守不住洛陽。為什么流民軍能在這里生活,桓溫卻不能?要知道,流民軍的生存準則第一靠搶,第二靠跑。而桓溫的正牌荊州軍,一不能靠搶劫過活(至少不能明目張膽地搶),二不能滿世界亂跑。且不說動員荊州軍長期遠離家鄉有多難,單說糧食就是個大問題。洛陽當地的農業和經濟已遭破壞,大軍駐守洛陽需要從荊州運輸糧食,這基本等同于戰爭開支,守半年等于打半年仗,守三年等于打三年仗。桓溫無論如何都負擔不起。
洛陽眼看是沒法守了。
但正如朝廷不能明說自己不敢遷都一樣,桓溫也不能明說自己守不住洛陽。于是,他又提出要朝廷遷都。
朝廷自然不答應,這下,桓溫也就有了話柄。
你不遷都,我洛陽就白打了。大爺不管守了。
隨后,桓溫強行把司隸都督轉送給謝尚,只留下兩千人守衛洛陽,然后率大軍返回荊州。
這位謝尚即是原先殷浩的舊部,也是司馬昱的人。皮球等于又踢給了司馬昱。
謝尚裝病,死活不敢去洛陽上任。他這場病,一直裝了大半年都沒好,朝廷只能換人。這時候,瑯邪王氏的社會地位雖然數一數二,但早已沒什么權勢,于是,爛攤子扣到了王胡之(王廙的兒子)腦袋上。王胡之也不想送死,有模有樣地學著謝尚裝病。眼看一個司隸都督把公卿嚇成這副德行,朝廷沒人可派了。往后很多年里,洛陽城只有桓溫派去的兩三千人守衛。當時洛陽基本沒什么住戶,這批人的職責主要就是看護皇陵,說白了,就是看墳的。
昔日美好的夢想如今變成了累贅。
八年后,前燕大軍圍攻洛陽城。無論桓溫還是朝廷,都懶得出手援助。洛陽守將陳祐見勢不妙,帶著部下兩千人逃亡。不過,還有一位守將,率領僅存的五百人頑強抵抗,誓與城池共存亡。這守將名叫沈勁,前文曾出現過,正是王敦死黨沈充的兒子。
沈勁并非像其他人那樣,心不甘情不愿被強派到洛陽,他居然是主動請纓到此的。這些年,他一直希望找機會報效朝廷,以洗刷父親身為叛臣的恥辱。想必,他自提出來洛陽的那一刻,就已經懷著必死的決心了。
公元365年春,洛陽城被攻破,沈勁壯烈陣亡。在《晉書》中,沈充作為叛臣附在《王敦傳》后,而沈勁則名列《忠義傳》。
東線亂局
洛陽陷落畢竟是多年以后的事,此時,西線統帥桓溫聲勢如日中天,我們來看看東線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