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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洵喉間干澀如烈日炙烤的河床,吞咽時就好像咽下了劃破喉管的刀子,擠出了幾個字:“他在哪里?”
直到凌慕陽望了望初曉天邊,張嘴說了他們的計劃,話音重重地砸落在地,震得寧洵好像在做夢一般。
剎那間,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
為什么陸禮在泉邊時,會那樣看她。他從來都不是個放得下的人,可他為什么會轉了性子,答應寧洵不做夫妻,分居別院的請求。
一切都是因為他打算以命相抵,代替凌慕陽引誘出淮安王的埋伏。
從南疆回來后見面的每一面,他都當做最后的一面。
若是此行有幸得還,他便是一等功臣。若是無命歸城,便想盡辦法與淮安王同歸于盡,自此由新帝替定風百人昭雪。
在他看來,只要拿下了凌祁陽,昭雪了昔日定風縣的冤情,就償還了陸家對寧洵的虧欠。
這些事情,寧洵雖從未強求過,他卻一意孤行,認為這就是橫亙在二人之間的巨木。
寧洵雙目刺痛,漫天朝霞泣血迎金烏,忐忑地往陸禮所在的寶華山莊趕。
她不知道如今事態進展如何,可她心頭難安,總要見一面陸禮再說。
寶華山莊風景秀美,滿樹黃花夾道相賀,蜂蝶戲叢,伴著潺潺水聲,隔開了一院春色。寧洵不會騎馬,凌慕陽也不會和她同乘一騎,她一路快步,眉頭緊鎖地爬上了山腰的寶華山莊。
即使走了那么遠,寧洵還是脊背生寒。
黃花林木小道遮天蔽日,好不容易走出了林間,迎面而來的并非鱗次櫛比的亭臺樓閣,卻是滾滾黑煙。
寧洵大驚失色,回頭看了看凌慕陽。他雖面不改色,腳下卻加快了步伐,越過她往山莊主院走去。
濃煙嗆黑了一整座山頭,如同烏云蔽日,主院里火勢沖天,紅通通的一片。
旁邊站著兩個黑衣打扮的人,他們對凌慕陽行禮復命,面色不忍地說:“主子,大患已除。只是陸大人他受了重傷,未能……”
“陸禮!”寧洵登即朝著里邊大呼了一聲,想沖進去火場,可熱浪灼灼,將她逼回了院中空地。
“他還在里面是嗎?”寧洵死死地抓住了其中一名暗衛的手臂,雙目通紅地逼問。
暗衛沉重地點了點頭。
像一把刀插入她胸膛,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
寧洵呼吸沉沉,濃煙嗆得她眼澀。環視了一周院子,發現并無水缸,便轉身要去外院尋一處水源,打算淋濕了自己再進火場,務必要把陸禮救出來。
就好像他曾經救她那樣。
異樣到恐懼占據了她的肢體,走路時耶踉踉蹌蹌的。
未等她走出院落,身后主院房殿轟然倒塌的聲音響起,寧洵含淚回頭,只覺心跳便停在了那一瞬。
濃煙之下,火光漸近,一道身影依稀可辨。
不是陸禮,又是何人!
“子良!”寧洵連忙迎上前,雙腿發軟著不聽使喚。
凌慕陽和暗衛迅速地將身上外袍脫下來,將陸禮后背的火勢撲滅,這才看到他后背兩道大刀的痕跡,從頸中央一直蔓延到左腰側,衣衫破裂,與火燒的痕跡重疊
著。
血腥味和炙烤的氣息在院子里蔓延。
寧洵抱住了陸禮,驚覺他俊俏的臉上燒傷了一大塊。從左額傷疤處一直往下,左眼角到左臉頰上,傷口暗沉發黑,約莫拳頭大小。
她坐在地上,攬著陸禮陷入懷里的頭顱,未出聲時,眼淚便已經奪眶而出。
從前他萬分在意馬蜂蟄出來的那些小痣,終日在鏡子前左右擺頭侍弄涂藥,千方百計地要他那張相貌堂堂的臉上不留一絲傷痕。
可如今他卻成了這幅模樣。
造化弄人!
不過是說讓他們分居二院,不以夫妻相稱,他不同意就不同意罷,為何要這樣逼她!寧洵心里都明白,陸禮這樣做,都是因為她不想做他的妻子。他覺得寧洵為家仇所限,不處理這個仇恨,寧洵永遠都不會同意的。
好在暗衛遞來了濕好的帕子,寧洵替陸禮臉上敷著,指尖顫動,“我們……進城……找大夫!”寧洵咬破了嘴唇,就要扶起陸禮。
可陸禮沉甸甸的一條如直不起身的游魚,軟綿綿的,依偎在寧洵懷中。
他躺在寧洵懷里,卻是率先看向了凌慕陽。他早知道凌慕陽裝不下去,騙不過寧洵的。
她在市井識人無數,自有一套識人之法。況且凌慕陽與她到底是不熟,還要扮成和她最親密的自己,必定瞞不下去。
原本想著撐著兩日,沒想到就連一日都撐不下。
陸禮笑了笑,像是突然看開了,什么也不在意的樣子。
他的瞳光逐漸渙散,臉側傷口混著黑色、血色,發絲飛舞,一片凌亂。他的生命就如同后背汩汩而出的血一樣,不斷的外散消逝。
寧洵張嘴卻說不出話,好像再度變成了啞巴,淚水啪嗒啪嗒的滴在陸禮胸膛。
明明十指相握,卻好像只握住了一塊沒有體溫的冰塊。
“太好了,還能再見你一面。”陸禮聲音沙啞,眼中也帶了淚,可污濁的面上卻綻開了笑意。
多少人死前見不到心上人一面,他還能看著寧洵閉上眼睛,何其幸福。
寧洵搖了搖頭,她不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