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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沉寂無聲,安靜得只能聽到紙張翻轉的聲音。
寧洵坐于堂中圓桌前,兩耳不聞窗外事,全神貫注地折燈籠紙。
菊香在一旁站著伺候,往簸箕里看去,是胡亂放著的幾沓紅油紙,旁邊擺著兩把形狀大小一小剪刀。
自從那日菊香說了李同知的事情后,寧洵便不敢與她過多往來,日子一日日地沉悶著,這才叫她尋了剪子、紅紙和其他材料來,又做起了燈籠。
而菊香則是得了宋琛的吩咐,給了剪子后不敢離開她半步,生怕她就要拿起剪子自戕。
即使寧洵想把自己凌亂的思緒埋藏進手上的燈籠里,可連日來,唯有陸禮一人,給她造成這許多的麻煩,她再想逃開腦中的他,也始終無法。
如今她萬分清楚,唯有先討好陸禮,才能與他談條件。
那日他欲念已起,不知道為何,只是那樣與她弄了一回便走了。被他啃噬一番,又什么都不曾談攏,寧洵后來腫痛了整整三日,想想實在是虧本到不行。
放肆的求歡場面重現腦中,縱使寧洵披著薄毯,心底仍是升起一陣陰冷。
把“陸禮”二字強行壓下,寧洵手指靈動翻飛,咔嚓咔嚓,兩只掌心大小的燈籠便初現眼前,底下綴著橙黃色的如意結和流蘇。
菊香目瞪口呆,滿臉驚奇狀地夸她做得精巧。那日她讓寧洵與李海忠合作逃離,寧洵拒絕不依。菊香怕日后寧洵向陸禮告發她,便想著趁陸禮外出,與寧洵多多打好交道,莫要告發了她才是。
看著寧洵從首飾盒里拿出了兩顆明珠,菊香問道:“這不是大人送來的夜明珠嗎?”
夜明珠上泛著淡淡燭光,柔和潔白,散發著奩里幽香。
那本是陸禮送來讓她自行挑選了裝在首飾上的,可寧洵不喜歡首飾,便拿了出來,準備放在燈籠里。只要灑上她特制的磷粉,就能在夜間如燭火般散發光芒。
因夜明珠貴重,無人會如此安置,所以寧洵放之前還問了一下菊香,為什么陸禮會如此有錢,送這許多寶物。
“我們陸家,在姑蘇也算是三代為官,陸家太爺曾官居宰輔,只是后來亂世中老爺身體不好,這才有些沒落了。”菊香神氣起來,便是說陸禮這些錢兩是祖上積蔭而得的。
寧洵微微頷首,面色平靜無波。她多少知道些,這其中的錢,來得也并沒有那么干凈。
用作燈籠便用作燈籠了,橫豎也是給陸禮的。他若是喜歡這樣奢靡的,她算投其所好,若是不喜歡,便只說是她辛苦制作的,想來他也會念及自己辛苦收下。
看菊香一日相伴,寧洵有些不好意思,也送了兩個燈籠給她。
菊香接過后很是高興,只說第二日再來替她尋材料,說罷又順道提起那日的事情,寧洵答應下來自己不會與旁人說起。
即便是半信半疑,菊香也總算放下半顆心。
出了門后,東山迎上前來,對菊香道:“你可回信給老爺了?我尋了你一日,真是叫我好生頭疼。”
因為做過陸家兩位少爺的陪讀,菊香識得些字,陸禮外出當官的這些日子,陸家老爺便叫菊香定期給他寫信告知近況。
菊香冷冷一笑,并不回答,只是把燈籠放在掌心,微微挑眉。
東山是個人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奉承了幾句。
菊香很是受用:“既覺不錯,留你送給你那些鶯兒燕兒算罷了。”這些便宜燈籠,她還看不太上,只不過為了讓寧洵守口,才多加贊賞。不過橫豎都是不要錢的玩意兒,不要白不要。如今算作人情,也不嫌多。
連綿終日的雨弄得房里也有些潮,寧洵便打了一個火盆放些炭來吸水。待到傍晚時分,室內一片清爽,那炭火也燒得差不多了。
燭臺躍動輝光,蒙蒙夜色里薄霧繞窗。寧洵關上了窗,合攏著衣襟躺到床上,閉上雙眸時就想起了陸禮。
他那一雙清冷的桃花眼,眼底的狠戾和嫉妒并存,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那日他去牢房時,多次提及陳明潛,顯然是十分在意他們二人的感情的。
依稀之間,寧洵覺得陸禮是嫉妒陳明潛的,可是嫉妒他什么呢?寧洵想不明白,若說陸禮喜歡她,他這樣的長相和出身,要什么樣的女子沒有,要用這種手段占有她。
他還知道自己與陸信是那樣的關系,還要一意孤行,說出去于他名聲更是傷害。
再說了,他已有正頭娘子婚約,更該恪守諾言,早些將人家娶進門,舉案齊眉,而非在此威逼她。
寧洵亂糟糟地想著,想法左右拉鋸,反反復復,令她神思倦怠,時常出現幻覺,總擔心陸禮從哪處冒出來。
譬如當下這種想法一冒尖,寧洵就恍若聽到了門外異響。
驚得她豎起耳朵,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靜靜聽著。
仔細聽時,這回又沒了聲音,寧洵卻不敢躺回去。她合攏衣衫,光著腳下了床榻,正走到門前,大門猛然一開!院中幽深夜色一片映入眼簾。
可周遭卻無人無風,她白日緊張著,如今嚇得她心驚肉跳的。
不過是沒有關緊實房門。
寧洵撫著胸膛,右眼狂跳不止,夜色沉寂無聲卻滲人。她關上了門,插過門閂,等到確定嚴絲合縫地關好了,才徹底放心下來。
轉身要回榻上時,那松下的氣還未下來,一個高大的身影眨眼間從無到有,擋在寧洵身前,在初靜的雨夜里冒著森然寒氣。
寧洵嚇到嗆咳了幾聲,人影雖沒有說話,可寧洵卻看得清楚,那正是陸禮。
渾身濕透,通體冰寒的陸禮。
他冷漠地把玩著今日寧洵做的燈籠,握在手心,眨眼間用力地捏碎了薄薄的支架,扁塌的竹制小燈籠便碎得只剩下里面一顆圓潤明珠。
在微弱的燭光里,他目不斜視,卻能精準地把它擲入炭火盆中。
盆里頓時冒出熊熊火光,照亮了他凌厲的五官,還有那一雙滲人的眼睛。
借著竄起的火舌亮光,寧洵看見他眼腫如桃,粗布麻衣凌亂污臟,帶著雨水的露氣和寒氣。
未等她比劃問候,巨大的力道襲來,將她撂倒橫躺在桌,燭臺被打翻在地,嘭地一聲打破了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