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昏暗的打光中,怪異尖石搭建出血痂一樣密麻的黑紫,潭水中突然響起一聲水涌,一點肉色出現在畫面里,然后迅速的,大量的,嘈雜的,“咕嚕咕嚕”氣泡如泉涌,十幾具浮尸頃刻像癩子一樣長滿整座水潭。
在這一瞬間,巨大的黑色搖臂攝像機迅速向上飛旋,拉出俯瞰遠景,在監視器屏中呈現人類虹膜一樣的錯位視覺。
不起眼的黑點出現在最中央,浮尸群中冒頭,漸漸變大。
監視器迅速切換到特寫鏡頭。
是邵山。
他整個人完全浸泡其中,露出上半張臉:一雙黑洞洞的眼,鼻梁骨上端一小團淤青,血水在他面頰滴滴答流淌。
高清畫質下,能清楚看見他黑色的發絲,眼睛,睫毛,都在因為池子里的寒意微微顫動,如同黑色水波,瞳孔卻紋絲不動。
“cut——”
恕盲導演突然喊了暫停。
伴隨著對講機里再度響起的“咔咔”電流聲,黑色巨臂迅速旋轉復位,冰冷空洞的焦點凝視著水潭中渺小的人,安靜蜷縮。
坐在這座巨大黑色機器之后,操控這一切的恕盲導演,并不如大眾印象中的狂悖不羈,或是個白發蒼蒼的老藝術家。
恕盲年至五十,今天穿了件薄亨利衫,黑發一絲不茍用發膠梳著,坐在監視器后架著腿,成熟優雅,像老派的華裔演員。
他雙眼皮像刀刃一樣窄,鼻梁很高,說話的語調慢而輕,說英語腔調很特殊:“one more time, please.”
他這句指令是對在血池里走戲的邵山說的。
很快,恕盲從監視器里邵山一動不動的反應,意識到自己又忘了這小孩暫時還聽不懂英語,于是語調絲毫不變在對講機里換了中文:“請重來一遍。”
恕盲對鏡頭和演員的嚴格和苛刻配得上他的榮譽,慢條斯理說話的方式在戲外顯得禮貌疏離,在拍攝時則顯出冰冷和不近人情。
隨著他的指令,片場重新因人聲變得嘈雜。
恕盲對著對講機,跟邵山說話:
“孩子,你面試的時候不是很拽么?怎么不拽了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恕盲只是在單純表示疑惑,并非記仇,也不是陰陽怪氣。
他當時并不在選角現場,他年輕得力的助手替他去的。
在開選角會時,他反復強調過這個主角少年的標準:眼神足夠厭惡。
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感到厭惡,自我欲望極度淡薄。
試鏡的視頻恕盲一個個過目,邵山最令他看重的就是摳自己眼球時那種冰冷的暴戾,平靜之下的頹喪,隱隱自我毀滅的傾向。
他覺得這是他的天選主角少年。
可原來當時那種殘忍只是一時錯覺?
恕盲拿著黑色對講機,眼中顯出一些失望。
當他真正對這個少年展開拍攝,發現他的情緒并不容易被調動,比起當時那種即將爆發的崩毀感,現在的邵山更多在用聰明的頭腦演戲,反而失了當時那幕的生動。
或許很多導演喜歡用腦子演戲的演員,但恕盲不喜歡。
恕盲說話慢條斯理,仔細描述他想要的畫面。
他盡量留有耐心,試圖點醒血池里的年輕演員:“我希望你殺完這一池子討厭的人,要厭煩,但盡量平靜,不可以毫無波瀾,也不好一點不動,你能明白嗎?像你那天試鏡時候,當時發生了什么事,能回想起來嗎?”
邵山在血池里,露出的半張臉浸得蒼白,眼尾血跡干涸凝痂,連黑洞洞的瞳孔都被投射出稍縱即逝的暗紅。
不夠,恕盲仍然覺得不夠。
“你……缺乏調動你情緒的契機?”恕盲一邊思索一邊引導:“再仔細想想,你殺這么多人到底是為了殺誰?殺了誰才能讓你平靜?這個人的死亡會讓你覺得舒服嗎?可是到底什么才能讓你舒服?殺掉他?還是殺掉自己?”
恕盲說話的這段時間,片場再次恢復安靜,沒人敢打擾他這樣的聲名正盛的導演的權威,只有電流穿梭規律的聲音。
邵山泡在紅色水池中,手腳凍得麻痹,皮膚甚至隱隱產生了滾燙的錯覺。
他閉上眼睛,將頭頂和耳朵都埋進血池,才有久違的平靜。
隔著水,只能感受到聲音冰冷的震波:“請重來一遍。”
時間飛速流逝,攝影棚里燈光始終昏暗。
無論再重來多少遍,恕盲都感到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