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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久,吳三桂親自來視察自己這一生中最大的戰利品。他在門口先挑簾偷視,發現永歷帝正一動不動地坐在竹椅上,眼睛空空洞洞地看著前方。
永歷帝察覺到門口有人,輕聲問道:“何人?”
吳三桂走了進去,不知為什么,張張口,沒說出話來。雖然這些年來,在心里,吳三桂為自己背明降清找了無數冠冕堂皇的借口,自以為已經徹底說服自己了,沒想到,一見到前朝故主的后代,所有的理由都飛得無影無蹤,他在這一刻確認,自己確實是天底下活得最丑陋、最無恥的人。
永歷帝又問了一句:“來者何人?”
撲通一聲,吳三桂自己也沒想到,恍惚之中,他已經跪在這個年輕人的面前,“遂伏地不能起”。
“你就是平西王吳三桂吧?”永歷依然輕輕地問。
吳三桂什么也沒聽見,他只是恍惚見到這個酷似崇禎皇帝的年輕人臉上的疑問表情。他分辨不出他在說些什么,只是機械地一連聲地應道:“是,是……”
也不知過了多久,永歷輕輕地向他揮揮手,讓他退去,他卻站不起身來,只好由衛士上來把他攙扶出去。史書記載,“王令之去,三桂伏不能起,左右扶之出”。
史載吳三桂“色如死灰,汗浹背,自后不復敢見”,從此之后,再也沒來見過永歷。
五
有好幾次,朱由榔解下腰間黃帶,想懸梁自盡。然而,一想到那窒息掙扎的痛苦,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命中注定的屈辱和折磨還沒有到頭。
吳三桂雖然不再露面,卻將永歷的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在從緬甸回國的一路之上,永歷又一次“錦衣玉食”:吳三桂讓出軍中最好的轎子,住宿時提供給他最好的房屋,吃飯時把最好的食物先送給他,“進御膳用金碗,不用銀碗”。吳三桂還派一位副將專門照顧永歷的生活。這位副將態度和氣友善,對永歷畢恭畢敬。他一路上陪永歷聊天,信誓旦旦地保證說,大清皇帝是仁德之主,一定會禮遇于他。確實,依照中國經典,新朝君主對亡國之君應該待以賓禮,給他一個適當的封爵和相當優厚的待遇,以讓他延續先朝的香火。這就叫作“興滅續絕”。比如商湯就將夏朝王室的一個后代封為諸侯,建立了杞國,以繼承夏王朝的香火。周人滅商后,也曾封商王室后代微子建立宋國,讓他坐享尊榮,祭祀偉大的商代祖先。這就是史書上說的“昔周滅殷,封微子為殷后,俾修其禮物,作賓于王家,與國咸休”。
這位副將說得如此真誠,以至于到后來永歷已經相信,他到了昆明后,會被馬上轉送北京,在新朝獲得一個侯爵,在安靜的府第中安度晚年。
其實,這一切不過是吳三桂的手段而已。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確保永歷在路上不出意外,以方便他順利地將這個獵物送至北京,舉行獻俘禮,向天下宣告大清王朝的徹底統一。
永歷十六年,也就是康熙元年(1662年)三月初一,永歷皇帝被押送回了昆明,被“重兵嚴守”于故都督府。四月二十四,康熙的上諭抵達昆明,指示說,永歷是個可憐人,不必押送舉行獻俘禮,就在昆明“著將永歷正法”。
命令是四月二十四夜里接到的,吳三桂連夜請來兩位滿族副手,商量如何處決。吳三桂主張將永歷拉出去當眾砍頭了事,但滿洲將領愛星阿不贊成,他說,永歷畢竟曾經當過皇帝,應該給他一點適當的尊重,“永歷嘗為中國之君,今若斬首,未免太慘,仍當賜以自盡,始為得體”。
吳三桂不敢不聽滿族副手的意見。四月二十五清晨,永歷父子在睡夢中被清軍從床上拖了起來,拉到都督府門口的一間小廟內,用弓弦活活勒死。在臨死那一刻,永歷沒有任何掙扎。為了防止有人給永歷修墳,吳三桂命令將永歷父子尸體火化,“炙尸揚灰”,讓他們的骨灰徹底隨風飄散。這一年,永歷三十九歲。
殺死永歷后,吳三桂命人將年近八十的王太后檻送北京。雖然天主教禁止自殺,但是太后還是在路上自縊而死。
回首一生,永歷更像是上天窮極無聊的一個惡作劇。從降生的那一刻起,他注定要在既定命運之河中順流而下,雖然傾盡一生之力去搏濤擊浪,但還是不能逆流半步,最終被帶向不情愿的終點。
第八章
楊廣:被大業壓垮
一
書案左首,架著一面名貴的古銅鏡。每當讀書倦了,楊廣就攬起來,和鏡中人對視。一股壓抑不住的英氣破鏡而出,照亮了他的雙眸:從俊朗的眉毛到挺拔的鼻梁,從光滑的皮膚到鮮潤的雙唇,每一根線條都千斟萬酌,每一個細節都經得住推敲。很明顯,這不是隨手捏就而是精心設計的面孔。他百看不厭。《隋書·煬帝紀》云:“上美姿儀,少敏慧。”
在內心深處,楊廣一直覺得自己有兩個父親:一個是人間的楊堅,另一個是天上的上帝。
天上的父親給了他幾乎一切他想要的。
他被安排銜著金湯匙出生,并且投生在北周重臣隋國公楊堅的府第。還沒出生,府里已經給他千挑萬選出數十名的奶媽和仆婦,準備了成百上千的玩具、童衣和飾物。從懂事起,他的身邊就跟隨著龐大的仆從隊伍,隨時準備滿足他每一個小小的需要。他的一顰一笑牽動著無數人的心。
除了俊秀的外表,上天還賜予他超乎常人的聰穎。七歲那年,他寫出了平生第一首詩歌,歌詠長安灞河兩岸的旖旎風光。這首詩從老師手中流傳到文人學士圈中,立刻為他贏得了“神童”的美譽。后來他成了到他為止的歷代皇帝中最博學、最富才華的一個,隋代文學史上留下了他的許多優美的詩篇。
人間的父親當然對他更加疼愛。保姆懷中那個粉紅色的小臉上燦爛的笑容,似乎有一種天生的魔力,在第一瞬間扯“偏”了父親楊堅的心。越長大,這個孩子的聰明、懂事、可愛就越讓他感覺到父親的驕傲。作為一個很少承認錯誤的人,楊堅卻不能否認他對這個孩子“于諸子中特所鐘愛”。(《隋書·煬帝紀》)做隋國公時,楊堅重金為這個孩子聘請了國內最博學的老師。做了皇帝后,他干脆把原來打算用為丞相的王韶任命為楊廣的師傅。從楊廣自少年起接受的一系列任命中,我們可以一目了然地讀出楊堅對他的特殊器重和苦心培養。開皇元年(公元581年)二月二十六,在楊堅開國稱帝僅十二天之后,年僅十三歲的楊廣就被封為晉王,并被任命為并州總管,授武衛大將軍稱號。并州是當時防備帝國最危險的敵人突厥的戰略要地,封楊廣于這樣的要沖,當然是為了讓他盡快成長為帝國的藩屏。十八歲那年,晉王在并州表現出的才能被皇帝認可,于是皇帝召他回朝中,實習宰相之職。從此之后,帝國內最重要或者最關鍵的職務幾乎都是屬于這個兒子的。當突厥欲圖南下時,楊廣被立刻調回并州,繼續阻擊突厥。由于南方全部反叛,楊廣又被迅速從并州總管調為揚州總管。雖然任命皇子擔當要職是隋文帝的整體政治籌劃,雖然這些職務實習性成分居多,然而在五個兒子當中,楊廣的屢次任命無疑是最風光的。
從懂事開始,楊廣就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上帝的寵兒。在他眼里,這個世界幾乎是專為他而創造的。他來到人間,就是為了玩一場叫作“人生”的快樂游戲,為了像父親那樣收獲萬眾的崇拜,盡享人生的每一點滴美好。他有充分的理由這樣認為,因為很少有哪個生命樂章的序曲能這樣燦爛。
然而,天心永遠不可能徹底地被凡人所了解,命運的安排往往是讓人費解的,它給了楊廣一切,卻唯獨忘掉了最關鍵的一樣——恰當的出生順位。在他前景輝煌的命運之路上,橫亙著一個巨大的陰影,來自他的兄長楊勇。
二
自從西周時起,中國政治權力的傳遞就一直遵循著一個明確的原則——“立嫡以長”。大隋天下未來的主角,應該由他的長兄楊勇扮演。
“嫡長制”最有效地保證了皇族內部權力延續的有序,杜絕了皇族間的競爭,所以被圣人稱為“百王不易之制”。然而,這個制度的合理性是那么禁不起推敲。誰都知道,出生順位與治國才能沒有什么邏輯上的聯系。正是這個制度導致歷史上幼童、白癡、昏庸之徒不斷登基。為什么要把帝國的前途囚禁在這樣一個弱智的規定里呢?
相信在一千四百年前,楊廣和他的兄弟們都是這樣想的。
降生在政治旋渦中的楊廣兄弟對政治的興趣幾乎是天生的。在過去的幾千年里,政治幾乎是一個中國男人實現自我的唯一途徑。在他們的視野里,只有政治,才能體現一個人的生命價值;只有權力,才能賦予男人非同尋常的力量和尊嚴。混合了鮮卑族和漢族血液的楊氏家族的男人生命力都非常強健。“蓋世英豪,兒郎虎豹”,這句唱詞用在楊堅家里異常貼切。楊堅其余的四個兒子,都像餓狼渴望鮮肉一樣,對皇位垂涎三尺。雖然文筆出色,但是楊廣從來沒想到要當什么文學家,那樣的前途對一個皇子來說幾乎是一種恥辱。
在楊堅稱帝、五兄弟同日封王之后,楊廣就感覺到兄弟之間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些從小在一起嬉戲打鬧著長大的兄弟看對方的眼神里都多了一絲陰冷和提防。南北朝時期的政治,是中國歷史上最富陰謀和血腥色彩的時期之一。為了爭奪皇位,政治上層一直在鉤心斗角、相互殺戮,而皇族間的兄弟相殘是高層政治中最常上演的劇目之一。從那一刻開始,楊氏兄弟倏然驚覺,生在帝王之家,就是活在狼群之中,也許有一天,不是自己殺掉其他兄弟,就是其他兄弟殺掉自己。
既然生活在狼群之中,強壯、敏捷、狡猾就是競爭的資本,楊廣堅信自己具備這樣的天賦。雖然一個個野心勃勃,但其他兄弟都是碌碌之徒,只有楊廣從楊堅身上繼承了一個政治家所必需的基本素質——城府、機敏和悟性。
一般來說,豪門子弟都免不了一些共同的毛病,比如驕縱狂傲、眼高手低以及缺乏自制能力。可楊廣似乎是個異類。
也許是因為師傅教育的成功,也許是因為楊廣過人的悟性,他從小就表現出非同尋常的自制力,舉止端凝,“深沉嚴重”。其他兄弟多是典型的紈绔,為了一時之欲,多違父母之意。據《北史·列傳第六十三》載,楊廣的長兄楊勇缺乏心機,行事放縱;老三楊俊性格軟弱,奢侈無度;老四楊秀則性情暴烈,甚至“生剖死囚,取膽為樂”;只有他對父母之命奉之唯謹。父親提倡節儉,他便衣著樸素,用度有節;母親性奇妒,最看不得男人好色,他則與正妃蕭氏舉案齊眉,恩愛有加。
從很早開始,楊廣就已經學會設計自己。雖然出身天潢貴胄,但是他善待下人,從無驕縱之色。“大臣用事者,皆傾心與交。”“敬接朝士,禮極卑屈,由是聲名籍甚,冠于諸王。”《隋書·煬帝紀》記載,楊廣最令父親楊堅印象深刻的是這樣一個細節:史萬歲是國之名將,開皇十七年(公元597年),他遠征云南回朝時,分別路過秦王楊俊所在的成都和晉王楊廣所在的江都。兩個王爺對史萬歲的到來都很重視,親自接見。不過秦王關心的是向史萬歲索要征戰中擄獲的奇珍異寶,而晉王卻“虛衿敬之,待以交友之禮”,與他探討軍國大事。楊堅見二人情好,乃命史萬歲干脆留在晉王身邊,督晉王府軍事。
開皇九年(公元589年),在隋帝國最重要的一次戰爭——為統一南方而進行的平陳戰爭中,年僅二十歲的楊廣被任命為五十萬大軍的最高統帥,引起舉國矚目。這次戰爭是他正式登上帝國政治舞臺的亮相之作,楊廣深知,這是樹立自己形象的千載難逢的機會。事實上,他的全國性聲譽就是在此刻建立起來的。腐敗的南朝不堪一擊,平陳戰爭勝得輕松愉快。《隋書·煬帝紀》記載,攻滅南朝之后,楊廣首先命屬下收取陳朝政治檔案和典章文物,“封存府庫,金銀資財一無所取”,“秋毫無所犯,稱為清白”。由此“天下皆稱廣以為賢”,“昆弟之中,聲譽獨著”。
二十出頭的他成了隋帝國風頭最強勁的政治明星,這個皇子的賢能實為歷代少見。在楊廣刻意表現自己的背后,隱藏著誰都讀得懂的動機:雖然嫡長制原則橫亙在面前,但熟讀歷史的楊廣知道,“換太子”這樣“大不韙”的事,在歷史上并非沒有發生過。
三
從一定程度上說,中國歷史不是一部人的歷史,而是神或者鬼的歷史。構成前者系列的是文武周召、孔孟程朱和諸葛亮、文天祥這些天縱神圣、料事如神、頂天立地、完美無瑕的形象;構成后者系列的是夏桀、商紂、秦始皇、曹孟德、秦檜這些窮兇極惡、無惡不作、頭上長瘡腳底流膿的角色。中國歷史中的人,其身上往往充斥著“神性”或者“獸性”,唯獨缺少“人性”。而在這些“鬼”當中,隋煬帝楊廣是面目最丑惡的一個。
在老百姓的傳說中,楊廣原本是終南山間一只巨鼠轉世,所以淫猥貪婪,無惡不作。這個古今惡人排行榜中的老大,幾乎集中了人類所能有的全部邪惡品種——淫蕩、貪婪、狡詐、陰險、自私、冷血、殘暴、血腥、昏亂……他犯下了幾乎人類所有能犯下的罪行——“謀兄”、“淫母”、“弒父”、“幽弟”、“逆天”、“虐民”……
楊廣之所以被潑上了這么多層污垢,一切都起源于他犯的第一個“錯誤”——“奪嫡”。
在今人看來,對皇位的渴望并不能被認為是一個錯誤。作為一個受到器重的皇子,楊廣對皇位的“非分之想”,其實屬于一個人的正常欲望范圍。從能力、才華及素質看,楊廣確實比他的兄弟們更適合當這個皇帝。在所謂的“奪嫡”過程中,楊廣所做的主要是竭力表現自己的能力而已,用今天的話來說,這是一種良性競爭。
然而,在古人看來,對皇位動念,本身就是楊廣的大罪。換句話說,問題不在于楊廣進行的競爭是不是良性,而是他根本不應該參與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