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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最新章節!
第三十九章
梁語陶關上了房門,白梓岑不敢去開。她只能暗自地躲在門背面,隔著那扇門遙遙地看著,像是灼灼的目光能夠洞穿過實木的肌理,而后看見她的小女兒。
腦海里,全都是梁語陶的那句“don'!you!”。小女孩稚弱的嗓音里帶著憤恨,無端地回響在白梓岑的耳廓里,甚至比刀子割在肉上,更加痛心疾首。
每一次回想那句話,對白梓岑就是一種凌遲。不知覺間,眼淚竟然也流了一臉。
她知道,陶陶一定很難接受她。甚至于換成她自己,都可能很難接受一個突如其來的母親。
她忽然有些絕望,連帶腳步都是虛浮的。她一手撫著梁語陶的房門,膝蓋卻不自覺地一點點下陷,最后,整個人都癱倒在了地上。
梁延川就是那時候走過來的。
他也不說話,只是不緊不慢地靠近她,然后在她的身邊蹲下。平靜無波的表情,如同是對白梓岑的一種不屑,他說:“白梓岑,你為什么每次,都能那么無辜地擺出一副全世界都欠了你的模樣。對我也是,對陶陶也是。至始至終,你的心里還知道虧欠這一回事嗎?”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下頜,迫使她與他目光交接。她的淚水順著臉龐滑下,落上他的手指,又從他的指縫間穿透,一路流淌過他的臂膀。
他質問她:“你怎么還有臉哭?你當初拋棄她,讓她一個人待在雪地里,害她險些凍死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她也會哭。白梓岑,現在的苦,都是過去造下來的孽啊……”
他尾音尚未落下,白梓岑就立刻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起來。她張著嘴唇,大口地喘息著,像是個即將溺水的人。她哭著喊著,但嘴里卻只有那一句,“對不起……”
她歇斯底里的模樣,終究是讓梁延川看不下去了。他松開握住她下頜的那只手,微微偏轉了目光,從她身旁站起來。他不敢將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因為他看不得她的眼淚,因為他怕,他怕他會心疼。
因為白梓岑這個名字,對于梁延川而言,更像是他掌心的那條生命線。假使她疼,他便會一生坎坷。
可惜,他向來是個嘴硬心軟的男人。即便是心里因她傷痛,他嘴上卻還變本加厲地向她宣泄,不惜攬下她所有的怪罪。
他背對著她,說:“你的本意不就是讓陶陶喜歡你,然后從我身邊帶走她嗎?白梓岑,我現在就是要跟你比,比陶陶更在乎誰多一點。或者說,我在賭……”
“我在賭,我能不能讓陶陶徹底的討厭你。”
他話音落幕的那一瞬間,白梓岑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已經被抽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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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白梓岑不歡而散之后,梁延川就一直待在書房里處理公務。
只是他越是心平氣和地想要好好看會卷宗,就越是心煩氣躁地克制不住地想門外的事情。想陶陶有沒有睡了,想陶陶有沒有不再哭了,想……白梓岑的情緒有沒有緩和下來了。
他越想就越是心煩意亂,最后,終是忍不住打開了書房的門,邁了出去。
梁延川小心翼翼地擰開門把手,剛露出一個縫隙,他就從門縫里看到了白梓岑。她孤獨地癱坐在地上,背靠著身后的廊柱,依舊維持著他剛剛離開時的那個姿勢,像是完全定格在了那里。
門軸大約是歷時已久,少了些潤滑,吱呀呀地響。
彼時,白梓岑哭得累了,正有些昏昏沉沉的睡意。她剛打算就地睡下,就聽見門軸的響動聲。她下意識地往聲音來源處望去,在目光游離的那一刻,視線猝不及防地與梁延川撞在一起。
她那時累極了,眼皮耷拉著,眼神倦態地望著他,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隔著一扇門,望見她枯槁的眼神,那種疼痛依舊有增無減。那一刻,梁延川忽然后悔了自己剛才的舉動。他開始后悔為什么要將真相告知陶陶,又為什么要說出那樣殘忍的話讓她心疼。
她很懦弱,很自卑,很心軟,很容易受傷,這些事情,梁延川五年前就知道。正因為知道她的缺點,他才能每次都一把握住她的要害,一擊即中。
只是,每每當她心上有傷,又用這樣脆弱的眼神遙遙地望著他的時候,他總會覺得,一切都是自己做錯了。
梁延川默不作聲地走過去,也不看她,只是徑直掠過她,打開了梁語陶的房門。
他知道白梓岑擔心梁語陶,就故意地打開了房門沒有闔上。這樣,也好讓她一同看看房間里的女兒,讓她把那顆焦慮不安的心放下。
梁延川打開房門的時候,梁語陶還抱著她心愛的玩偶,嘴唇上下開闔,像是在說著些什么。等到梁延川走進房間,梁語陶才慢悠悠地抬起了腦袋,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余光不經意地掠過房門外的白梓岑,梁語陶下意識地抱著玩偶,往床邊縮了縮,像是害怕似的。
這一系列避之不及的動作,刺痛了白梓岑的神經,也同樣的刺痛了梁延川的。
他順理成章地在她床邊坐下,溫柔地笑著:“怎么了,陶陶還是不開心嗎?”
梁語陶默了默,抱著玩偶,挪得離梁延川遠了些。呢喃的語氣里,帶著固執的委屈:“爸爸,我不喜歡你了。我想回美國,我想回表叔那里,我再也不想回來了。”
“說什么傻話呢?你是爸爸的女兒,又不是表叔的女兒,當然要跟爸爸在一起了。”他撫了撫梁語陶稚嫩的小腦袋,像是在愛撫小動物似的。而她細軟的發絲,也同時在他的微妙動作間變得順滑。
眼神余光途徑白梓岑時,他還不忘微揚嘴角,溫和地補了一句:“況且,現在媽媽也回來了,我們一家人更應該在一起了。”
“爸爸,我不喜歡她。”梁語陶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
梁語陶話音剛落,從房門外就傳來了“咚”地一聲,應當是手足無措的白梓岑發出來的。
“為什么?”梁延川小心翼翼地問她。
梁語陶沒說話,只是悄悄地別過臉,不落痕跡地看了白梓岑一眼。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懷疑。她淺淺的眉頭皺成一團:“她……和我想象中的媽媽一點都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梁語陶低垂著眼瞼,那模樣與門外的白梓岑有些如出一轍的相似。她停頓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說:“我想象中的媽媽,會穿很漂亮的衣服,會化很漂亮的妝。實在不行,也要有很長很漂亮的頭發,可是她……”梁語陶頓了頓,將中文老師教她的形容詞都在心里過了一遍,才終于挑出一個,組成句子。
“可是她和我想象中的差別很大。”
小孩子的世界總是單純,不懂遮掩,也不懂得偽裝,直來直往的。然而,聽見自己的女兒這樣形容自己的時候,白梓岑仍是忍不住心酸,甚至這心酸中,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卑感。
苦難造就了她,卻也毀滅了她。而她當初的天真浪漫、年輕漂亮,也早就隨著苦難一同被毀滅了。
那一瞬間,白梓岑的眼淚貿貿然地就掉了下來。
目光流轉時,梁延川不由自主地望了白梓岑一眼。她眼眶含淚,眼底的淚水撲簌簌地掉落著,像是永不止息似的。梁延川知道,梁語陶的那一段話,白梓岑應當是無虞地聽見了。
梁延川原本是應當旁若無知的,可偏生見了她那樣無助的模樣,他終是忍不住心底的躁郁,脫口而出為她辯解:“陶陶,你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是很漂亮的。”
“真的?”梁語陶嘟唇,表示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