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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爺客氣了,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不足掛齒。”張大夫笑說:“不過我確實要再去府中為何公子復診一番,你稍等片刻,我梳洗一番便來。”
“您請便。”老管家說完, 朝身后的人一揮手, “舞獅, 奏樂,快都動起來!”
一瞬間, 整條街吹吹打打喜慶起來。
好多小孩都探頭探腦地出門湊熱鬧。
后院屋內, 正在對鏡貼假面皮的張大夫, 對此哭笑不得, 倒也不用這么高調吧?感覺都快比上狀元郎了。
她利落裝扮好自己,拎上藥箱,從醫館后門先一步開溜了。
沒錯, 張大夫正是喬裝出京的華姝。
女子孤身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她女扮男裝,一路行醫看診,南下云城。
途中偶然救下一名投河的青樓女子,原是患上花柳病,人人避之不及,自覺活著再無盼頭。華姝恰好救治過花魁周蓮,順手為其對癥下藥。
青樓女子感激涕零:“若奴家沒瞧走眼,張大夫乃是女兒身吧?您雖涂黑面皮,但這五官還是過于清秀了些。奴正好懂些裝扮之術,還望您別嫌棄。”
華姝就此習得一些儀容之術、偽裝音色的竅門,如今模仿起男子形神來也漸有七八分肖像。
何府朱紅銅釘大門,張燈結彩。
經通報,何老爺親自將華姝迎進正堂,得知她自己先溜了過來,老管家還在小院門外搓手等待,當場逗得滿堂大笑,隨手遣個小廝去傳話。
作為云城最大的富紳,何家就這么一個寶貝幺兒,全家都待華姝作活菩薩。何老爺請她上座,華姝擺手婉拒:“還是先去何公子房中叩診吧。”
“不必張兄奔波,我自己走過來了。”丫鬟把門簾挑開,就見何家少爺拄著雙拐,慢慢走向眾人。他走得吃力,額頭滲著細密汗珠,卻笑容難掩。
何老爺滿臉欣慰。
何夫人并兩位何家小姐紅了眼框。
仆從們亦是人人喜不自持。
華姝站在原地,面含鼓勵與期許,笑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吶。”
隨后對面而坐,為其扣脈復診一番。
此事,還要感謝她途中結識的那位赤腳游醫。
老大夫行將朽木,大限將至,見華姝品性頗佳,遂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他有一項絕學,就是為人重接筋脈,讓斷手斷腳之人,有望恢復知覺。
華姝踏踏實實跟他學習兩月有余,為其風光大葬之后,才繼續趕路。
老大夫擅長“筋脈移植”,手足部的筋脈密密麻麻分布,他就將斷掉筋脈附近的、功用不太大的筋脈嫁接過去,起到小材大用的療效。
何公子癱瘓七八年,腿部筋脈受損嚴重,老大夫的法子難以奏效。華姝思及多日,決定冒險挑一截手臂的筋脈,嫁接到腿上試試。
何家人多年求醫無門,本已全然不抱希望,最后死馬當活馬醫地答應下來,意外喜從天降。
“虎口這塊失了感覺,可還能適應?”華姝按了按何公子左手背的橈側,細細審視道。
何公子:“比預想的要好,我本以為整個手指都得廢了呢。”當初挑選的嫁接筋脈,正是他左臂橈側皮下的筋脈分支,牽動著左手虎口處的感知。
何老爺也道:“家里無需他做重活,右手執筆無礙,雙腿能良于行,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如此便好。”華姝解釋道:“筋脈自身有重塑之能,手指與雙腿道理同源,循序漸進地鍛煉著,想來日后還能更靈敏些。”
何家人更是面露大喜,連忙吩咐仆人擺酒奏樂,更是請來了戲班子彈彈唱唱。
華姝盛情難卻,坐下來吃了頓午膳。
膳后,面對一整箱的銀元寶,她連連擺手謝絕,拉扯一番后,“不若這樣吧,您用這些銀兩設棚施粥,也算為何公子再多積攢一份福報。”
何老爺連連頷首:“善,大善!”
*
拜別何府眾人,華姝出城采藥。
今日天朗氣清,萬里無云,她心情也格外明亮,上山腳步都比往日更輕盈些。
何公子能站起來了,是不是代表她來日也能醫好千羽表姐呢?
離開霍府兩載,棲身這座邊陲小城,京城消息傳來的不多。
華姝假死后,福佳公主再作妖不得,照常前往吐蕃去和親。
沒過多久,霍霆帶領七萬大軍回到南邊封地宜洲。大軍拔營啟程時,距離除夕僅剩兩日。
宜州府的府衙坐落宜城,大軍駐扎在那,與云城相隔兩座城池。常常有他的捷報傳來,讓她得知他人安好,卻也孑身一人常年奔波不斷。
至于霍府其他人,遠在京城,未曾有消息傳來,或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午夜夢回,華姝常常回到熟悉的宅院,兒時的歡笑時光讓她懷念,而祖母和大伯母的失望、二伯母和三伯母的責罵也讓她窘迫難堪。
入夢最多的,還是那一道魁岸身影。
有時是在那山間小屋,有時在那雪崖山洞,有時是未知的戰場,見他滿身是血,嚇得她驚夢坐起身,整夜整夜難再安枕。
可不論何時何地,他都不曾指責于她,只一味地呼喚道:“姝兒,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
有無數次她忍不住提筆,洋洋灑灑數頁信紙,絮絮書寫對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