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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李市長說笑了,我的畫里,從來只畫想畫的人。”
舒榆的話音落在帶著水汽的河風里,清晰而疏離,像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線。
李璟川聞言,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悅,眼底那抹淺淺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像是早料到她會有此一招。
他沒有退開,反而又向前踏了半步,目光從畫紙緩緩移到她臉上,那眼神專注得仿佛在鑒賞一件稀世珍寶。
“是嗎?”他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那真是遺憾,我還以為,以舒老師對真實的追求,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闖入畫面的‘意外’。”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兩個字,像是在提醒她,他的出現,于她而言,或許正是這樣一個不容忽視的變量。
舒榆抱著畫板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再真實的場景,也需要取舍。畫家的工作就是做減法,剔除干擾,留下核心。”
她意有所指,暗示他的存在,于這幅畫而言,或許正是需要被剔除的“干擾”。
“干擾,”李璟川輕輕重復著這個詞,像是細細品味,隨即抬手指向畫中那座青石板橋,“就像這座橋,連接兩岸,本是場景的一部分,若因為作畫的人站在橋這頭,便刻意抹去橋的存在,那這幅畫所呈現的‘真實’,是否本身就帶有了畫者的偏見和局限?”
他的反駁溫和卻犀利,用一個精妙的比喻,輕易化解了她的“剔除論”,反而將問題引向了她作為觀察者和記錄者的主觀性。
舒榆一時語塞,發現自己再次落入了他言語的陷阱。
她避開他灼人的視線,轉而看向他沾了些塵土的褲腳,試圖轉移話題:“李市長考察文化項目,還需要親自下田踩泥巴嗎?真是事必躬親。”
這話帶著細微的諷刺,想將他重新推回“市長”那個遙遠而正式的身份。
李璟川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腳,唇角彎起一個無奈的弧度,語氣卻坦然:“從停車場過來,恰好看中一段沿河的田埂小路,風景獨好,就走了走,比起坐在車里走馬觀花,我更喜歡這樣能觸摸到土地溫度的方式。”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鎖住她,“就像欣賞一幅畫,隔著玻璃櫥窗,總不如近距離感受筆觸和色彩的溫度來得真實。舒老師覺得呢?”
他又將話題繞了回來,并且再次將“欣賞畫”與“靠近她”微妙地關聯起來。
舒榆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他總能輕易地瓦解她的防御。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與他進行這種機鋒交錯的言語游戲,直接問道:“李市長這次來漓江,打算盤桓幾日?小鎮雖好,只怕容不下您這尊大佛太久。”
她想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想知道他這次的出現,是又一次短暫的“路過”,還是……
李璟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潺潺的流水和熱鬧的市集,隨后看向她,眼神深邃,“行程或許有期,但感受無邊,有些地方,有些人,值得多花些時間,慢慢了解。”
他的回答依舊含蓄,卻比任何明確的日期都更讓人心驚。
“有些人”三個字,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帶來一陣微麻的悸動。
舒榆發現自己完全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經過精心打磨,進退有度,既不過分冒進,又始終牢牢掌握著主動權,一步步蠶食著她的冷靜和界限。
她垂下眼簾,看著石板縫隙里剛剛滾落的畫筆,沉默了片刻,終于選擇了一種近乎放棄抵抗的、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輕聲說:“隨您吧,只是我這人散漫慣了,恐怕沒太多時間陪李市長進行‘深度考察’。”
這話聽起來依舊帶著刺,卻已然弱了許多,甚至透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可奈何的放任。
李璟川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抿的唇線,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得逞般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知道,今天這場“偶遇”,目的已經達到。
他彎腰,優雅地拾起地上那支滾落的畫筆,用指尖輕輕拂去沾上的灰塵,然后遞到她面前,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畫筆掉了,舒老師。”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溫和醇厚,“創作要緊,我就不多打擾了。希望下次有機會,能看到這幅‘完成了’的作品。”
他特意強調了“完成了”三個字,隨即對她微微頷首,轉身,從容地走向橋對面那群等待的干部,仿佛真的只是一段公務間隙偶然的插曲。
舒榆怔怔地接過那支還殘留著他指尖溫度的畫筆,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融入人群,消失在小鎮熙攘的街巷中。
河風依舊吹拂,市集依舊喧鬧,可她握著畫筆的手,卻久久沒有動作。
畫紙上那片因他而生的留白,像一個無聲的宣告,提醒著她,那個男人,已經不容拒絕地,再次侵入了她的世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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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布網 這個男人手段太高明
接下來的幾天,李璟川的考察行程安排得緊密而充實。
他走訪了小鎮上的手工作坊,參觀了幾個頗具特色的藝術家工作室,甚至在鎮文化站的座談會上,與本地文藝工作者相談甚歡。
他再也沒有主動出現在舒榆的畫室前,也沒有試圖通過任何官方渠道與她聯系。
然而,舒榆卻逐漸感覺到一種無形的網,正在她周圍溫和地、不著痕跡地編織開來。
她去常去的墨痕咖啡館買手沖咖啡時,那位與她相熟的老板一邊研磨著豆子,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著說道:“舒老師,昨天那位從市里來的李先生也來了,他可真懂行,一眼就看出我這批豆子的產地,還聊了不少咖啡烘焙的門道,哦,他還隨口問起,說是不是有位畫畫的舒老師常來,夸您的畫有靈氣呢。”
舒榆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她去鎮上的小圖書館借閱畫冊,那位總是很安靜的管理員老太太,在為她辦理借閱時,推了推老花鏡,和氣地說:“舒老師,那位李先生前兒也來借了幾本藝術類的書,說是要深入了解本地創作氛圍,他這人沒架子,說話也和氣,還幫我把高處那幾摞舊書整理了呢。”
舒榆翻動書頁的手指停了下來。
甚至連她租住的臨河小院的房東太太,某天傍晚送來自己做的桂花糕時,也笑瞇瞇地提起了那位“李先生”。
“舒老師,你見過那位從市里來的領導沒有?真是又體面又和氣,一點官架子都沒有,今天下午在河邊碰到,他還夸咱們這小院環境清幽,說住在這里的舒老師一定很有品味,才能畫出那么好的畫呢。”
房東太太說著,臉上是純粹的、對一位有涵養的大人物的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