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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里翻找了一通,很快就找到了。目標很明顯,主臥的衣柜沒有一件衣服,從上到下塞滿了文件。
我大概翻了一下,全是案件卷宗的復印件。最上層的文件有撕裂的痕跡,又被透明膠帶黏合在了一起。撕毀處附有一層刺目的顏色,看起來像是干掉的赤豆湯。
我好奇地翻看起來,發現竟然是灘涂里尸體的調查記錄。繼續看了幾行后,難以置信的文字映入眼簾。
一陣天旋地轉,我扶住衣柜,半天才緩過勁來。理智告訴我不要繼續看下去了,遵從父親的遺愿把這些垃圾統統丟入碎紙機就行。可回過神來,自己又撿起了調查記錄,著魔一般看了下去。
之后又看了多久已經記不清了,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天黑了,我就搬來臺燈繼續看,完全忘了自己訂過高鐵票,也忘了明天要辦婚禮。
看完全部卷宗,已是后半夜。
卷宗文件雖然多而且雜亂,但全部看完后,還是可以進行大致分類的。所有文件都指向三起案件:
一是江邊不明身份的浮尸案。卷宗里寫明了尸體攜帶著價值八千二百萬(鑒定價值)的鉆石王冠。
二是發生在山西省平遙市的人口失蹤案。一名人民醫院的保安在下班后失蹤。一周后,他掛職的外包公司報了案。
三是城關市的陳年舊案。世紀交替那年,恰逢嚴打行動,警方搗毀了一伙長期盤踞在火車站作案的犯罪團伙,團伙主要成員被逮捕大半。卷宗里附有一張素描畫,我多少認得那張臉。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敏銳的感知力和思考能力。如果自己無法察覺到這三起案件之間的微妙聯系該有多好。
我猛然躍起,抓起文件,竭力撕得粉碎。紙屑漫天飛舞,有一個陌生的男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發現聲音來源于自己嘴里。
第48章
十二歲生日那天,江浩決心逃離兒童福利院。
之所以選擇這一天,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如果一定要選定一個由頭,那就是福利院的床太短了。
每逢生日那天,福利院的孩子既吃不到蛋糕,也不會收到賀卡,更不會有人記得這天是他的生日。很多孩子連出生記錄都沒有,資料上登記的生日其實是他們被送到福利院的日子。但每逢這個特殊的日子,他們也想做點有紀念意義的事。江浩也一樣,他選擇的方式是用小刀在木頭床沿刻上一幅簡筆畫。七歲那年他從床頭刻起,一口氣刻了七幅,之后每年增加一幅。
他先刻下一個橢圓的身軀,再刺上眼睛和尾巴,最終形成簡筆的老鼠形象。由于姓名的原因,他自小被叫作“水耗子”,簡稱“耗子”。他對這種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并不討厭。福利院的衛生情況談不上好,夜深人靜之時,他經常與它們怯懦卻貪婪的目光對望,并深刻理解它們的想法。
十二歲那年,刀刃劃到了床尾卡住了,再沒有多余的空間可刻。于是他想,是時候該離開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福利院待這么久。
每年總有幾對夫婦來福利院領養孩子,挑選的標準相當一致,首選總是健康的男孩子。福利院的孩子大半都是身體殘疾的棄嬰,剩下的女孩子居多,健康男孩子就沒幾個。所以他從小就相信,自己遲早會離開這鬼地方。
好事多磨,十歲那年才有一對中年夫婦
相中他。男人捏了捏他的胳膊,夸他筋骨挺結實。女人看起來慈眉善目的,還給了他一顆奶糖吃。他甜滋滋地含在嘴里,坐在兩人身邊觀看其他孩子們進行例行的歌舞表演。但演出到一半,一個小女孩哭了起來,把一切都攪黃了。
那個女孩是他的好朋友。江浩知道她難過的原因,她已經七歲了,這個年紀以后女孩子被領養的概率就很低了。把機會讓給她吧,自己是男孩,還有的是機會。他這么想著,故意在那對夫婦面前說粗話,隨地吐痰,用手刨飯吃。那對夫婦本就覺得女孩可憐,最后果然改變主意,更改了收養對象。
女孩離開后,他繼續等待著,等待新的父母。但霉運降臨,十歲后,他的個頭一公分也沒長過。再沒有人看上他,被領養走的不是當年剛進福利院的嬰兒,就是其他年紀小的孩子。難得有人把目光轉向他,都嫌棄他發育不良,搖搖頭走了。就這樣,他在福利院艱難度日,直到一個綽號“面筋”的孩子到來,他的人生才有了轉機。
面筋的本名不詳。據他回憶,從小他就和父親外加兩個哥哥住在橋洞里。有一天城管把他的父親和哥哥都抓走了,他躲在暗處沒敢作聲。從此再也沒見過他們。很多年來,他一個人流落街頭,靠乞討過日子。直到一年前偷超市的東西,被店主抓住報了警。
把他帶進局子后,警察也犯了難。以他的年紀和犯罪行為,任何處罰都不太合適。想遣送回原籍,他又說不清那個橋洞究竟在哪。在警察局吃了三天盒飯后,他被就近送到了本市的福利院。
福利院根本不愿意收這么大年紀又有前科的孩子,奈何派出所所長親自求情,促成了這樁交易。面筋就這么在福利院住了下來。
走南闖北流浪這么多年,面筋見多識廣,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以講。自從他到來后,每天夜里熄燈后就固定成了他的見聞分享時間,所有人都圍成一圈聽得入迷。面筋說自己什么都吃過,紅艷艷的糖葫蘆、金黃的雞腿、肥得流油的板鴨……說得所有人肚子咕嚕嚕直叫。他還常扒火車去省會,那里的樓最高三四十層,有百貨大樓、鐘表店、珠寶店以及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店。櫥窗里一雙鞋賣三百五,一件貂皮大衣賣兩萬。換算到窮地方,賣一件大衣就夠吃一輩子紅燒肉了。
他曾經搭錯了車,陰差陽錯之下去了一個沿海大城市。說起那段經歷,他神采飛揚,簡直像在描述一處地上天國。他說那里女人都穿短裙,露出白花花的大腿。男人左手拎著手提箱,右手拿著可以隨時打電話的大哥大。街上一輛又一輛的都是锃光瓦亮的小轎車,偶爾還會有幾輛豪華轎車首尾相銜地氣派駛過,車里坐著金色頭發白皮膚的外國人。他住在火車站里,每天熱水供應不限量,不但可以喝,還可以用盆接來洗澡。衛生間一點異味都沒有,免費提供紙。錢也賺得容易,乞討一天就能到手二三十元。運氣好的話,還會有人給十元的整票子。收工后的晚上,他一擲千金,買了兩瓶可樂,三根炸雞腿??上н\氣不好,第三天在巡邏車面前乞討,被警察抓了個正著,不然他還在那過逍遙日子呢。
福利院里年紀大的孩子不多。年齡相近,又同樣是男孩子的面筋和江浩很快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面筋不想在福利院多待,這里管得嚴,又吃不飽。去那個沿海大城市的鐵路路線大致還記得,他想再去一次,就在那扎根不走了。他還勸江浩一起,兩個人到那也好有個照應。
江浩猶豫了好幾天。一方面他覺得面筋的主意不賴,另一方面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許自己淪落成乞丐。直到生日那天,他在用小刀往床上刻記號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沖動涌上心頭。管它呢,就出去看看,不行再回來,他想。
當天晚上,他收拾好行李(一個背包都沒裝滿),和面筋翻墻溜出福利院,直奔火車站。扒上運煤車后,舒暢的夜風從臉上刮過,他感覺心臟的跳動前所未有的劇烈。
躺在煤堆上,他睡了一覺,做了夢。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有一條銀色的鐵軌延伸至遠方。鐵軌的盡頭是一片朦朧的幻景,隱約能看出那里繁花錦簇、高樓林立。他沿著鐵軌奔跑著,與終點的距離越來越近。
但到達以前他就被叫醒了。天色大明,面筋拉他在一處小站下車。周遭的景色令他大失所望,車站小的像間公共廁所,哪里也沒有高樓大廈,和他活過十二年的鬼地方沒有任何區別。鐵軌也不是銀色的,灰撲撲地像是蒙了層灰,軌道上還遺落了不少人體排泄物。
接下來的旅程依舊令人提不起勁,只用了五六天,面筋就輕車熟路地帶他到了那座沿海大城市。
開始新生活的第一天,他就意識到自己來對了,這里就是夢中天國。面筋沒有騙他,車站里開水免費,每天都有專人打掃,溜進候車廳睡覺還可以享受免費暖氣。他不愿跟著面筋學乞討,圍著車站撿了一天易拉罐和塑料瓶。晚上賣到回收站竟賺了五塊四毛。他和面筋湊錢買了一只真空包裝的烤鴨,兩人大快朵頤,吃完后還意猶未盡地嗦了一晚上鴨骨頭。
但這樣的好日子并沒有持續幾天。他們在車站一帶露臉太頻繁了,很快就有一群混混找上門來,為首的是一個金發雞冠頭的青年男子,要求他們繳納保護費,一周三十塊,不然就從火車站一帶徹底消失。
兩人商量了一夜。
“要不就給他們吧。我算過了,你撿的瓶子加我討來的錢,一天最多能賺十多塊,一周就是七十。給他們三十,我們還能存下四十呢。”面筋說。
“行,就依你說的。明天開始我凌晨五點起床,爭取每天能賺他個二十?!苯苹卮稹?
可兩個月過后,他們發現自己一分錢也沒存下來。有時交完保護費,連買饅頭的錢都沒有了。命運跟他們開了個殘酷的玩笑。兩人剛來那段時間正逢節假日,人流量大。節日過后車站明顯蕭條下來,根本賺不到那么多錢。
入冬后,下了第一場雪。車站的旅客更少了。兩人節省了幾天口糧,每天只吃討來的一點殘羹剩飯,依舊沒有湊足保護費。雞冠頭從大衣口袋里掏出手,一人扇了兩耳光。
“下周再交不齊,有你們好看的?!闭f完,他領著手下的混混大搖大擺地走了。
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后,面筋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東西?!?
江浩也跟著罵了幾句臟話。發泄完情緒后,面筋從衣兜里面掏出一根塑料袋包好的炸雞腿,“咱們分了吧?!?
“哪來的錢?”
“嘿嘿,我哪有錢。一個趕火車的男的來不及吃了,隨手塞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