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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計劃天衣無縫。為了干擾追蹤的警力,也為了滅口。他把李子桐鎖在了底層船艙,并提前鑿通了船體。所有人的目標自然從追捕兇犯變成了救人優先。這招不可謂不毒。由于雨幕,警方的救援遲遲不來,我和李子桐差點命喪江底。
好在水淹到脖子以上的關鍵時刻,李子桐要我拿上救生圈趕緊走。我這才意識到底倉掛著不少救生圈,而且都充滿了氣。于是趕緊取下一個套在李子桐的脖子上,拔下氣栓塞入她嘴里,自己游上甲板向警方求助。
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屬于沒有辦法的辦法。好在運氣站在了我們這邊。警方的救助速度非常快,快艇來得及時,載著潛水員和專業工具(父親發現我最后的定位在江邊時就提前預想了種種可能性)。等待救援的期間,我一再潛水返回底倉為李子桐更換吸氣的救生圈。由于工具限制,李天賜弄出的漏水口并不大,船沉沒的速度很慢。最后救援成功時,江水只是剛沒過甲板。而他留下的強光手電又恰巧是防水的,我這才得以反復穿過幽暗迷宮一樣的淹水底倉。
那晚以后,李天賜連同“拂曉明星”徹底失蹤。本以為他早已如愿以償,變賣王冠潛逃出國了。但六個月前,我們突然接到了警方通知,讓我們去崇明島的警局辨認一具尸體。
尸體是在灘涂里發現的,距離長江入海口只有百米之遙,早已高度腐爛,難以辨識身份。但尸體腰間系著一個防水帆布包,包里的“拂曉明星”完好無損,三千多顆鉆石一顆不少。在我看來,這徹底證明了死者的身份,也明示了李天賜最后的結局。如果沒遇上意外,他是絕對不會放手“拂曉明星”的。
不過警方的態度十分審慎,至今沒有確認那具尸體的身份,也沒向我們公布案件的調查進展。我猜,從法律層面來講,李天賜已經是注銷身份的死者了,各層面的善后處理恐怕很難。
至于他為什么會死于江中,我思考許久,得出了自己的結論。那天晚上我看到的,躍入水中游向近岸的,恐怕不是李天賜。而是他先是綁架又釋放了的游船工作人員。而他則藏入船體的陰影里,從另一個方向游向了遠處的對岸。老奸巨猾如他,恐怕早猜到了我會報警。近岸靠著公路,有路燈有監控,從那里濕漉漉地上岸,太容易被警方甕中捉鱉了。而對岸是一大片雜草叢生的荒灘,極容易藏身。
臨時起意的綁架案,他卻想得如此周全,當真工于心計。但人算不如天算,那天入夜后開始下雨,風也大,江面水流湍急。正常情況下,水性好的人游過百米的江面不成問題,但直面風雨交加,暗流涌動的江流就不好說了。最終他帶著千辛萬苦弄到手的珠寶殞命江中,也算聰明反被聰明誤吧。不對,用“惡有惡報”這個詞形容更加
準確。
我沒把自己的猜想告訴李子桐。但她肯定也猜到了真相。從警察局辨識尸體回來,她表面上若無其事,心里肯定受到了強烈沖擊。本來她已從綁架案的陰影中多少恢復過來了,這下又回到了原點,晚上睡醒時,我偶爾會發現她不在身邊,一個人穿著睡衣在客廳眺望月光。
有次我在打掃衛生時,在床頭柜里意外發現了空藥瓶,名字很熟悉,我替母親從醫院開過不少,是精神鎮定類的藥物。
我強迫她停止了新的電影拍攝計劃,請了長假硬拉她去歐洲旅行。途經希臘時,她對愛琴海一帶的人文風光產生了濃烈興趣。于是我改變行程,在原本只是乘船經過的一處島嶼逗留下來。島上的游客很少見,島民大多不會英語,卻很熱情好客。
餐廳里的食物總是浸染著一股濃烈的橄欖味,這點讓人很難習慣。不過魚很新鮮,葡萄酒質量也高。后來我們干脆買了鍋碗瓢盆,用中式烹飪法自己煮魚吃。
島不大,景點一個也沒有。每天無事可做,我們一早就去海邊,看漁船出海,信步漫游到晚上才回來。海岸漂亮得令人窒息。沙灘雪白雪白,一點雜色沒有。笑容漸漸回到了李子桐臉上。旅行計劃的最后一天,我打算向她求婚。
我提前向餐廳打好招呼。服務生忍住笑容,把藏有戒指的香檳酒杯端上了桌。
但她壓根不去瞧酒杯,直勾勾盯著我,“有話想問你。”
“等等再說,先嘗一口吧,這是我好不容易才買到的粉色佳人香檳。”
“不要,在吃飯前我有話要說。”她神色嚴肅,“和我結婚吧?”
我嘴里的酒都噴在了桌上,她則捂嘴笑得花枝亂顫。
“鉆戒的盒子沒藏好,我在行李箱里看過好幾次了;這家店是你第一次來,服務員領我們來的卻是最好的位置;香檳也沒當面開。”她笑著說,“你的演技也太拙劣了,騙騙小女生還行,騙不過我這個現役導演的。”
“就算看破了,配合一下演出不行嗎?”我抗議道,“總得有點儀式感吧。”
“可那樣不公平。”
“不公平?”
“對啊。傳統上,求婚總是由男性發起的,女性是被動接受的一方。我想反其道而行之,讓你變成接受驚喜的那個人。這樣你就會印象深刻,永遠不會忘記了。”
“你說得好像即將生離死別一樣。”我笑了起來。
“也對,明明即將綁定在一起了呢。”李子桐捏住酒杯,一飲而盡。酒杯里什么也沒剩下,她瞇起右眼,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鉆石在她的唇齒間閃閃發光。
我把手掌攤在她的鼻尖前,“別鬧了,萬一不小心吞咽下去就麻煩了。”
她臉色一沉,“難道打算用手指從我的嘴里硬撬出來?想不出其他方式了嗎?”
我明白她的意思,“你這個人,真是的。”
她閉上眼睛。我踢開椅子,向前俯身。
好像一不小心成了整間餐廳的焦點,但我們誰也沒有在意。海鷗們在海面附近嬉戲,粉色佳人的味道比想象中的還要甘甜。
我吐出戒指,“稍等,我找服務生要張紙巾擦一擦。”
“不行,等不及了,現在就給我戴上。”
“濕噠噠的哎。”
“我不介意。”
戴上戒指后,她順勢握住了我的手,比以往任何一次握得都緊。
“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哦。”她的聲音小小的、弱弱的,虔誠得仿佛向哪里的神明祈求一般。
回國后,我們開始著手婚禮的準備。母親沒有任何意見,父親的態度卻在我的意料之外。即使案件已經真相大白,他依然對李子桐抱有偏見。可經過我的軟磨硬泡,帶上李子桐專程上門拜訪后,他這才多少改變態度。
我猜是實際接觸后,他改變了對李子桐的看法。
可沒想到,那竟是我與父親見的最后一面。婚禮臨近,父親和我約定好了來上海的時間。可就在臨行的前一天,他因腦血栓發作暈倒在了家里。本來,及時送醫尚有挽救的余地,但他已經獨居很多年了。等被發現時,一切已經太晚了。
家里的老式時鐘開始了整點報時。我從回憶中回到現實,嘆了口氣。
再不動手就來不及回上海了。我下定決心,認真打掃起來。東西舍不得扔,就先裝到紙箱里,以免積灰。清理完客廳,我推開側臥的門,頓時呆住了。
從記事起,這里就是我的房間,我的專屬領地。直到十多年前母親帶我離開這個家。沒想到那之后父親竟沒動過這里的任何擺設,時間仿佛凝固住了。我信手翻開桌上的作業本,紙上還留有我高中時未解完的習題和稚嫩的字跡。一摸桌面,沒有一絲灰塵,比客廳還干凈。父親似乎經常打掃這里。
氣味、寂靜、灑落在衣柜上的光線,屋里的一切都在向我低訴。我不曾和父親促膝長談過。長大后,我和他交談過的次數兩只手都數得過來。最后一次像模像樣地交心,恐怕還是中學時代。
我陷入感傷的恍惚之中。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按門鈴。我拭了拭眼角,起身開門。門外是抬著大號紙箱的快遞員。
“送錯地方了吧?”我下意識地問。
“不會錯的啊。”他放下紙箱,掏出手機核對收件人姓名。原來是父親生前網購的東西。
我道了聲歉,收下紙箱。想了想,決定拆開包裝看看是什么。當時根本沒料到這個決定會產生多么嚴重的后果。
紙箱里是一個打印機似的方形儀器,看了說明書才知道是一臺碎紙機。父親買這東西做什么,難道他有大量秘密要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