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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就一起死。”我決絕地斷言。
沉默良久后,她把頭倚在我的肩上。
“我后悔了,真心后悔了。”
“為什么?”
“后悔……后悔去取那張寄存單。要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平靜生活下去多好啊。”
“你沒錯,錯的是那個人。”
“好了,不說這種煞風景的話了,聊聊天吧。還記得小時候一起看電影的時光嗎?新千年到來前,我們曾一起看過一部電影。同樣是沉船,同樣是打算一起赴死。”
“我記得你不怎么喜歡那部電影啊。”
“還不是因為你?觀看繪制素描畫那一幕的時候,你的眼神太骯臟,太下流了。”
“怎么可能?”
“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好吧。那時我什么都不懂,出于好奇,可能多少有點在意吧。”
“其實我可喜歡那部電影了,趁你不在,私下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全片的臺詞幾乎倒背如流,尤其是撞上冰山沉船后,男女主角兩人漂在冰冷的海水里求生的那一段。女主角本來想同生共死的,但男主角的遺言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
“我也記得那段話。”我苦澀地回應。
“太好了。這么一來,不用我復述一遍,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只是電影的臺詞而已。”
“可也是人生的至理。”她把耳朵貼在我的胸前,像在尋覓心跳的聲音,“你知道嗎?一直想
去你的心里看一看,可惜這種荒唐的愿望實現(xiàn)不了。但就算沒去過,我也很清楚地知道,那里住著另一個我,比現(xiàn)實中的我更鮮活,更美麗。只要你的心臟跳動不息,我就依然活著。所以,你要活下去,哪怕一個人。”
“我做不到,沒法把你孤零零地丟在黑暗的水底等死。”我哭出聲來。
“你做得到,為了我。”她把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濕漉漉的,冰冷冷的,“我要你永遠記住我。等你垂垂老矣,子孫滿堂,躺在病榻上的時候,仍能記起我的名字,我的樣子,我的體溫,我的嘴唇觸感,以及我是以怎樣的身姿活過的。”
“可是……”
水已經(jīng)漫過了我的脖頸,她的鼻尖。
“帶上有我的記憶,好好活下去。”
第47章
葬禮在冬日舉行。大清早就陰云密布,雨雪交加。我和親屬們乘坐葬禮公司的大巴車,在鄉(xiāng)間小道上緩緩前行。司機啟動擋風玻璃的雨刷,我悵悵望著砸得粉身碎骨的雪粒。盡管早已不是第一次參加葬禮,但情感上如此難以接受還是第一次。
通常而言,一個人逝去的過程宛如跌宕起伏的樂章。聽聞他身染重病的消息時,命運按響第一個音符。接著是漫長的前奏,我們在一次次去醫(yī)院探望的過程中被消磨耐心,旋律漸漸歸于平淡。但跨過某個高峰節(jié)點后,節(jié)奏再度加快,我們被告知曲終的時限,守在床前聽取遺言。最后的葬禮則是余音裊裊的尾聲。
但有時命運會開個惡意的玩笑,有人會突然從我們的生命中消失,這時候想接受事實就很難了。鋼琴師隨意在琴鍵上按出一個雜音,樂曲便戛然而止。
取骨灰裝盒要等叫號。室內(nèi)沉悶的空氣令人難以忍受,我借口去洗手間,把叫號單留給親屬,自己出門轉(zhuǎn)了轉(zhuǎn)。有焚燒的氣味傳來,我抬頭望去。鍋爐房的上空,一道黑煙直直升入雪花墜落的天空。
那曾是世上與我關系最緊密的人。我無法挪動腳步,盯著煙的去向。風扭曲了煙的軌跡,最終兩者糾纏在一起,消散在東面的天際線。那是海的方向,希望終點是廣闊的太平洋。
下葬后,親屬們按慣例提議一起去吃飯。我以身體不舒服為理由婉拒了。自己一個人開車去了老屋。根據(jù)逝者生前的遺囑(律師告知前,我完全沒想到居然還有提前立好的遺囑),房屋被留給了我。
我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間屋子。自己肯定是不會去住的,出租或出售又于心不忍。想了又想,最終決定先打掃一遍,清除沒用的雜物,防止積灰。
但實際戴上口罩,扎上圍裙準備打掃時,我又突然泄了氣。房間的陳設布置多年來沒有任何變化,所見之物無一不牽連回憶。別說扔掉了,挪動一厘米都覺得失去了什么。
我扔下掃帚,坐在客廳頹然發(fā)呆。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拯救了我,是李子桐打來的。
“父親的葬禮結(jié)束了?”她問。
“上午就結(jié)束了。我正在老房子里打掃衛(wèi)生呢。”
“心里不好受吧?要不你先回來吧,處理雜務也不急于一時。”
“沒關系的。”我逞強道,“倒是你那怎么樣,各方面的準備工作很麻煩吧?”
“還好,我一個人都解決了。不過事后我想了又想,終究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半天,“還是取消婚禮吧。”
“又說傻話了。”我溫言安慰,“不會有問題的。我已經(jīng)買好今晚的回程票,等下打掃完就走。肯定能趕上,不會延誤明天的婚禮。”
“不是這個問題。我只是覺得不太合適……畢竟父親剛?cè)ナ溃岫Y與婚禮的時間間隔太近,還是延遲為好。”
“這可不是延遲幾天,幾個月的問題。你訂的那家酒店是行業(yè)翹楚,下次排期要等兩年后了。而且親戚朋友們也早通知過了,很多人都提前請假、買票、安排好了行程,臨時改期他們也接受不了。”
“唔……”
“放心吧,父親這個人一向不拘小節(jié),也不講究世俗禮法。他不是挺認可你這個兒媳婦的?如果他在天有靈,肯定也不希望我們延遲婚禮吧。”
在我的再三勸解下,李子桐放下心來,不再提取消婚禮的話題了。
“晚上早點回來哦,我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掛斷電話前她央求道。
“九點前肯定到家。”
掛斷電話,我嘆了一口氣。綁架事件已經(jīng)過去兩年,后遺癥卻仍像陰云一樣籠罩在我們身上。李子桐變得膽怯敏感,入夜后幾乎不敢一個人待著。這也不怪她,任何人經(jīng)歷過生死危機都會后怕。
警方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向我們部分公開過。綁架案發(fā)生的那天,李天賜提前到達江岸碼頭,蒙面挾持了一名打著哈欠準備回家的游船船長,威脅他趁夜幕把船開去長江下游。隨后用電話指示我大兜圈子,讓警方無法布置有效的警力追蹤。最終,一門心思擔心李子桐的我獨自上船,踩中了他布置的機關,被騙走了“拂曉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