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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彬彬有禮地哼哈應和,實際上根本沒往心里去。
“糟心事不提了。新工作怎么樣?”他問。
“一般。臨近年末,工作機會很少。好不容易找了個湊合的,工資低了三分之一不說,地方還偏。為了上班方便,下個月我得改去江對面住了。”
“真有那么糟?”他露出懷疑的神色。
“還能騙你不成?有好工作幫我留意一下,要是成了請你吃飯。”
“我不信。你一談起搬家,高興得就像是中了體育彩票似的。是不是新工作待遇太好了怕我嫉妒啊?”
我連忙收斂嘴邊的笑容,“哪有這回事!”
從公司出來,我順路去同樓層的洗手間洗了把臉,盯著鏡子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回到上海后,李子桐沒管劇組的事,留在我身邊膩了一周。那一段時間過得如夢似幻。直到副導演打電話過來哭訴再這么下去資方的錢都要燒干了,她才匆匆離去。我也忙起新工作的事。
但心情仍一直處于興奮狀態。我感覺前路無比光明,人生充滿了希望。上海的早高峰地鐵可能是世界上最擠的地方。前面人的胳膊肘頂住你的下顎,后面人的呼吸貼在你的脖頸上。可就算是地獄一般的行程,忙于面試的我也能輕松愉快地面對。我甚至想對那些睡眠不足的上班族們說,何必如此愁眉苦臉?幸福感快從胸口滿溢出來了,以至于我樂于向遇見的每一個人分享。
剛才在總經理面前失態也是類似的原因。一想到即將搬家我就興奮不已。
上個月,李子桐在劇組的拍攝工作已接近尾聲。她因故回了趟上海,我們自然約了見面。
她在上海有套房,位于外灘的高檔小區。第一次踏入小區入戶大廳時我還以為誤入了五星級酒店,這地方的房價多貴我想都不敢想。
電梯是直接入戶的。剛從電梯出來,五條大型犬就爭先恐后地沖過來,迫不及待地在我的身邊蹭來蹭去。雖然不知道李子桐為什么要養這么多狗,但我并不討厭動物,來了幾次就跟它們混熟了。
“來了啊,”李子桐依在門后,“等著你做飯了,食材都買好了。”
“不出去吃嗎,我選了一家不錯的日料店。”
“不要,最近劇組的盒飯吃多了,太想念你做的菜了。”
房子的總面積接近兩百平方,但同時有五條大狗在,空間還是顯得不夠用。吃飯的時候,狗狗們就在客廳來回追逐撒歡,我一直擔心它們會撞倒裝飾柜里的古董瓷器或是茶幾上的花瓶,但李子桐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你的廚藝為什么那么好啊,”她夾了一塊紅燒茄子丟入嘴里,“真沒專門培訓過?”
“剛畢業時很窮,只能自力更生做飯。無論是誰,磨煉個幾年都能做出差不多水準的東西來。”
“從高中開始我就不得不自己做飯了,可依舊做不好。到底要有天賦才行吧。”
這話我難以反駁。第一次來這兒時,李子桐特意親自下廚做了一次晚餐。成品的口味已經不能用“難吃”來形容了,簡直稱得上“絕望”。但她笑盈盈地望著我,我只能硬著頭皮咽下口感像木渣一樣的焦黑肉丸,心中暗自懷疑李天賜是不是被迫吃這玩意吃多了才形成反社會人格的。
“對了,我新配了一把房門鑰匙。”她把鑰匙放上桌面,“以后你過來就方便了。”
“你不在的話,我來這里做什么。”
“下個月手頭的電影就殺青了,到時候不考慮一起住嗎?”
我確實考慮過,但覺得不現實,“你也知道我媽的情況,離不開人照顧。”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別擔心。上個月我聽說消息,樓上的業主要賣房。現在價格已經委托中介談好了,等我把錢湊齊了就簽合同交房。房子交付時就是精裝修,業主從沒住過,等配齊家具就可以讓你母親住過來了。”
“等等,樓上的一套房……你貸了多少款?”
“沒貸款,賣了手頭的股票和基金
。錢這種東西,努力湊湊總歸有的。”
像初次面對坦克的波蘭騎兵一樣,我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強烈的沖擊。過去的生活經驗告訴我,唯獨錢才是最容易缺的東西。
“哪怕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也好啊。”我感嘆道。
“是我心急了,不過機會難得。考慮到今后的生活,這是最優的選擇。你母親單獨住樓上,我們照顧起來方便。同時居住空間分割開了,彼此也不受打擾……”她停下話語,“喂,你在聽嗎?”
我停止思考,“抱歉,覺得有點怪,走神了。”
“哪里奇怪了?”
“只是感覺上的。”我想了想說,“我們聊起人生選擇的態度就像婚后很多年的夫婦似的,可明明只交往了四個月。仔細想想,和你在一起以后,對時間的感覺就完全錯亂了。總以為過了很久,甚至覺得這四個月比過往的人生還要漫長。”
她伸出手,輕輕搭在我的手背上,“我也這么覺得,像是著了魔似的。這四個月像是一束花,也是一場夢。難以置信,人類的身心竟可以同時容納那么豐富的感情。如果每個人的幸福都是限量供應的,我好怕自己把一生的幸福都在這段時間里揮霍一空了……”
從洗手間出來,手機響了,是李子桐打來的。電影拍完了,她剛回上海,本以為是想問我晚上要不要約會,結果那通來電差點成了我們之間最后的對話。
“完了,他們不會相信的。這下要百口莫辯了。”電話里她的聲音遼遠,似乎開了免提,但仍可充分感覺到話語里緊張之意。
我挺直背,握緊手機,“怎么了?警方又傳喚你去配合調查了?”
“不,都是我的錯,不該自作主張去調查的,沒想到真的取到手了……你現在在哪,多久能趕來閔行這里?”
我聽得一頭霧水,只得一邊趕往地下停車場,一邊溫言安慰,說自己盡快趕過去。好說歹說,她這才多少冷靜下來,把事情的原委解釋清楚了。
李天賜在上海租過一間公寓,提前付了一年的租金。如今租約到期,房東聯系不到李天賜,又不好自行把租客留下的東西清掃一空,只好報了警。警方按常規流程通知了李天賜的家屬,也就是李子桐。
趕去公寓后,房東把鑰匙給了她就走了,說頂多再留一天的清理期限。
她被迫整理起了屋里的東西。說是整理,其實只是想打包全扔了。衣柜里衣服不少,得統一疊好捆起來扔。疊的時候她發現有件風衣的口袋硬邦邦的。抽出來一看,是一家高檔商場的白金會員卡。還有一張寄存的單據,內容顯示李天賜曾在那家商場存過東西。
她心念一動,把每件衣服的口袋都翻了個遍,發現了不少購物發票,其中大額消費著實不少。購買的商品類目幾乎都是奢侈品,阿瑪尼與范思哲的男款時裝居多,古馳的真皮包也買了不少,還有沛納海和寶珀兩個品牌的腕表。
然而,她從未見過李天賜穿戴過奢侈品。
寄存單據和大部分購物發票都是同一家商場開具的。出于好奇心,她當即帶著寄存單據前往那家商場,打算把東西取出來看一看。到了現場才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服務臺的工作人員表示李天賜確實在今年一月十日寄存過東西。但他特意叮囑過,取的時候不光要憑單據,還得本人到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