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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么驚訝嘛,我們吃這碗飯的,總有自己的關系情報網(wǎng)。”他啜飲著咖啡,眼角余光卻依然追蹤著我的表情變化,就像警惕的夜行性嚙齒動物一樣。
我放下咖啡杯,抓起公文包,“先談到這吧,我趕末班車?!?
他再度抓住我的胳膊,“現(xiàn)在可才十點不到,剛才說好聊個十分鐘的?!?
“剛才我以為是對業(yè)務的采訪。你現(xiàn)在的問題,明顯侵犯隱私了?!?
“好吧,別激動。是我問得太直接了,換個不那么敏感的話題如何?”
“你向我隱瞞的事情太多了。我可不想再這樣繼續(xù)被當猴耍?!蔽肄D守為攻地發(fā)問,“想要繼續(xù)聊下去,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到底有什么情報——能幫李子桐洗脫嫌疑?”
楊春暉沒立刻回答,反復顯示自己游刃有余一般地呷了一口咖啡,“好吧,我就來個超值大贈送,從實相告。城關市鐘樓區(qū)石獅子胡同3棟102,這地址你應該熟悉吧?”
我心頭一震,自己曾向那個地址投遞過上百份封信件,“好像聽過?!?
“警方在找珠寶失竊案嫌疑人的行蹤,自然而然搜到了李家兄妹的老家,”他將聲音略微壓低,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道,“那里大門緊鎖,鄰居都說那里有段時間沒人住了。但找鎖匠弄開門一看,乖乖不得了啦,里面躺著一具白骨。”
我一時驚訝得連呼吸都忘了。
“白骨散落在臥室的地上,套著男性夾克和牛仔褲,大體還能分辨出人體的形狀。頸骨上系著一根斷掉的棕繩。房頂?shù)膾煦^上掛著另外一根,經(jīng)鑒定,兩根棕繩斷裂面相吻合,是長期承受外力后自然斷裂的。”
“也就是說,尸體原先是吊在房間里的,但時間長了,繩子斷裂,掉落在地?!?
“合情合理的推測?!彼澷p道。
“上吊——是自殺嗎?”
“有點像。屋子沒有從外側入侵過的痕跡,所有門窗都保存良好。地上、桌上、麻繩上,整個現(xiàn)場只檢測出一個人的指紋。另外,抽屜里找到了有署名的遺書,字跡鑒定也與那個人的相吻合。”
說到這里,他把手伸向咖啡杯,但又止住了,“哦,聊這種話題時,還是不要有東西入口為好。”
雖然明知他在裝腔作勢,我還是忍不住追問,“那人究竟誰?”
“李天賜?!?
“哈?”
“白紙黑字的鑒定結果?!?
“開什么玩笑,不可能?!蔽衣曇纛澏兜卣f,“尸體產(chǎn)生白骨化現(xiàn)象起碼要一年以上,可上一周,李天賜剛剛在電影的拍攝現(xiàn)場出現(xiàn)過。”
“不愧是警察的兒子,刑偵知識儲備真充足。正如你所說,尸體白骨化要一年以上。但特殊情況例外。警方在廚房的壁櫥深處找到了一個大型老鼠窩的痕跡,從足跡和糞便的殘留情況分析,那里在巔峰期曾生活過上百只老鼠。不過后來找不到吃的,就都搬走了?!?
“等等,你是說……”我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沒錯,尸體被吃了,除了骨頭?!彼畔驴Х缺?,“原先屋里還有人住的時候,老鼠們自然能找到殘羹剩飯。等沒活人了,還有尸體可吃。等再吃完了,就真的要搬家了。老鼠糞便里也確實找到了人類毛發(fā)。”
雖說惡心,但他的話也解答了我另外一個疑惑——為什么鄰居沒有聞到濃烈的尸臭而報警,因為容易腐敗的肉體組織早已被啃食殆盡了。
“可麻繩不是自然斷裂的嗎,需要的時間也不短???”
“你說得對。而且就算遭受動物啃食,搞成這幅完全風化的模樣,少說已經(jīng)死了四五個月。綜合判斷之下,死亡時間最終鑒定為半年左右。”
“那不還是一樣,時間上仍與片場的錄像有沖突嗎?”我難以理解。
“先不要這么急著下定論。換個角度思考如何?現(xiàn)場的指紋、遺書,都指向了死者的身份,如果還有其他證據(jù)能鎖定那具尸體就是李天賜,李小姐不就脫離嫌疑了?”
這話說得再清楚不過了,我當即明白過來。如果死者真是李天賜,偷走“拂曉明星”的自然另有其人,與李子桐再也扯不上關系了。
“想明確尸體的身份,直接鑒定遺骨dna不就好了。”
“放在一般人身上,早這么做了。問題是李天賜這個人,他真的還有活著的親屬嗎?”
“額……”李子桐和她弟弟并沒有血緣關系。由于小時候她談及弟弟時語氣總是很親昵,我通常意識不到這件事。
至于李天賜的雙親,他們現(xiàn)在究竟葬在哪里???但不管怎么樣,骨灰是做不了dna鑒定的。
“所以說,現(xiàn)在你的證詞至關緊要?!睏畲簳熌闷鹂Х葦嚢璋?,像音樂家用指揮棒指定獨奏者般指向我,“我想知道李天賜這人的一切信息,身高、體重、生活習慣、說話方式……什么細節(jié)都好。警方現(xiàn)在緊緊壓住情報不放。如果在這一時間點寫出一篇充滿細節(jié),說服力十足的報道,展現(xiàn)李天賜這個從備受父母寵愛的出生,到自殺的悲慘結局,同時證明他與珠寶失竊案無關,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到時候我們報社賺錢,你也幫了李子桐小姐,雙贏?!?
我搖了搖頭,“可惜我提供不了什么像樣的情報。我對李天賜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大概見過一兩面吧,只知道他是李子桐的弟弟。”
“你和李子桐認識這么久,她沒跟你談起過弟弟的事?”
“你可能真誤會了,我和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系?!?
他直起身子,“喂喂,我都向你開誠布公,說到這種程度了,沒必要再這么見外了吧。”
“沒騙你。”我解釋道,“我和她雖然算得上青梅竹馬,但已經(jīng)很多年沒聯(lián)系了。這次遇上她完全是巧合,因為波爾卡那邊的商務合作關系。認出對方時我們彼此都很吃驚呢。這事你要不信,完全可以動用渠道資源去查?!?
他抿緊嘴唇,緊盯了我半天,好像終于相信了。把咖啡匙放回碟子上。不自然地發(fā)出巨大聲響?!罢媸前酌钜粓觥?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拉低外套袖口看了看時間,沛納海腕表的方形表盤十分
粗獷,與他纖細的手腕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指指桌上的名片,“總之,你要是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隨時打上面的電話,我們可以交換情報?!?
沒等我回話,他就起身離開了。我就目前聽聞的情報思考良久,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說好請客的咖啡他沒付錢。
雖說形跡可疑,但姓胡的記者似乎并沒說假話。隔天,波爾卡珠寶那傳來消息,警方已確認犯罪嫌疑人是冒名頂替潛入片場作案的,全體劇組人員都排除了作案嫌疑。
與此同時,媒體終于掌握了“拂曉明星”失竊案的全貌,開始連篇累牘地報道起來。如我和總經(jīng)理這樣的廣告人所料,這一離奇事件立刻成為全網(wǎng)熱點。與此同時,“女導演李子桐”的負面新聞開始流傳開來。不光是她牽扯進珠寶失竊案的消息,連她原來的身份,經(jīng)歷,還有十多年前她父母的離奇死亡事件都報道了出來。
當年的資訊傳播渠道遠沒有現(xiàn)在發(fā)達,加之過了十年之久,很多人對于“錄像帶詛咒殺人案”是首次聽聞。一時之間,新舊兩起案件的討論疊加起來,熱度居高不下。而兩起案件的鏈接點——李子桐這個名字——更是陷入輿論漩渦的中央。大多數(shù)人都跟我抱有同樣的疑問,為什么她總會和案件扯上關系?更有不少自媒體賬號跟風熱度,編出聳人聽聞的標題,字里行間暗示著李子桐就是這些案件的幕后真兇。
然而,仿佛一夜之間,輿論發(fā)生了180度的反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