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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西首處擺了一張和環境格格不入的供桌。桌上有一尊盤腿而坐的雕像,上半身被紅布遮住,看不見面孔。雕像腳下供奉著肥雞、紅燒肉和醋熘魚,還有一個盛放著麻布口袋的大盤子。蠟燭燃燒正旺,幾只蒼蠅圍著飯菜亂飛??吹梦业刮豢诶錃?。
我用手肘捅了捅張志豪的腰,低聲問,“他家信什么邪教嗎?”
“哦,你說祭拜的香火啊,我早看到了?!彼蟠筮诌值鼗卮穑拔依霞夷堑娜艘策@樣,信啥的都有,逢年過節還非要帶我一起去廟里燒香呢?!?
“我覺得這是兩碼事……”
西側的房間隱約傳來奇怪的“吱吱”聲,我探頭張望。房間的木門沒關,能看到一個土制灶臺,顯然是廚房。我注意到灶臺邊有個與廚房不協調的大鐵籠子,是關大型犬用的嗎?那大小甚至能勉強關進人。籠子有團毛球狀的東西。
我盯著看了會,但再沒聽見奇怪的響動。正當我以為剛才的聲音只是錯覺時,毛球突然動了動。我差點驚呼出聲。這時癟四剛好從東側的臥室走了出來,我趕緊把聲音吞咽進肚子里。
“唉,他的狀態還是很差。”癟四說,“你們進去看看吧?!?
打開木門,東側的臥室卻是另一番景象。屋里打掃得窗明幾凈,一絲異味也沒有。鄭坤躺在床上,額頭上蓋著濕毛巾,身上蓋著厚厚的兩層棉被。他的臉色潮紅,顴骨突出,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皮膚失去光澤,像是粗糙的牛皮紙,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阿坤,你朋友來看你了。”
“癟四”扶起兒子,讓他上半身靠床頭坐著。鄭坤的眼睛像蒙了一層薄膜似的混濁,根本無法確知他有沒有真認出我們。
我的大腦和舌頭都罷工了,完全不知道此時該說什么。好在張志豪發揮了他旁若無人、自說自話的本領,對著病床聊起了天。雖然都是些無聊的話題,但氣氛多少不那么沉重了。
癟四擦了擦眼角,“你們先聊,我出去切點水果。”
他一離開,我急忙提醒張志豪:一路坐車過來誰都沒上廁所。
“在車上你說自己憋得慌?!?
“我有這么說過?不過好像真有點尿意?!睆堉竞类洁熘フ規?。
屋里只剩下了我和鄭坤。我的本意是把其他人都支走,從神志不清的鄭坤嘴里騙出案件真相。但自我們進門起,他就看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紋絲不動,仿佛失去靈魂的行尸走肉。我不由得心生憐憫。
就算是滿手鮮血的兇犯,重病之際是否也該受到優待呢?可如此一來,無辜受害者的利益又該由誰來爭取?我低頭陷入沉思。
床上傳來“啊啊……嗚嗚”的聲音。我吃了一驚,抬頭望去,迄今連一根手指都沒動彈過的鄭坤,像金魚般一開一合地張著嘴,呼出白氣。
“不舒服嗎?”我問。
鄭坤又呻吟著說了什么。我渾身一激靈,挨近他的嘴,豎起耳朵細聽。
“……錄像帶?!?
他終于擠出一個完整的詞匯。
“哪里的錄像帶?”
“我偷的錄像帶……為什么會出現在井里……”
他用了不短的時間才擠完整句話,我則用了更長時間才理解其言外之意。他指的是水井里和尸體一起撈出的錄像帶,我感覺自己的渾身冷得僵硬起來。
“那些錄像帶,不是你扔進井里的?”
“不是……”
“那拋尸呢,是不是你做的?”
“是惡靈詛咒……”他虛幻地譫語著。
之后無論我如何盤問,他都像陷入了死胡同一般反復嘟噥,“惡靈詛咒……”
算時間,削水果的癟四和蹲洗手間的張志豪都快回來了。我心急如焚,右手掐住鄭坤的肩胛骨,貼在他耳邊,用低沉但刻意加重過的音調質問:“你就是殺害徐蘭的兇手吧?”
鄭坤受驚,慢慢轉臉望向我,表情第一次產生了微妙變化,隨即像被扔入石頭的湖面一般泛起漣漪,迅速擴大。他似乎認出了我。
“不是我,我沒殺人!”他歇斯底里地喊出了聲。
我趕緊好言安撫,讓他好好躺下。但他渾身顫抖,依舊喊個不停,“我沒殺她……”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癟四沖入房間,嘴巴半張,胸口上下起伏喘著粗氣,“怎么了?”
我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撲向床前,按住鄭坤的肩膀,強行換了冰毛巾,喂了藥。鄭坤終于重新安靜下來。
“我就聊了幾句,他突然情緒失控了。”我壯著膽子解釋道。
癟四猛然扭過頭,瞳孔收縮成尖銳的一點,玻璃珠子似的眼球反射著冷光。我本能察覺到了危險,渾身汗毛倒豎。
癟四站起身,我也跟著起身,并后退兩步。這時門外傳來張志豪毫無緊張感的聲音,“不好意思,廁所沒紙了……有人嗎,能聽到嗎?”
癟四又盯了我一會,表情逐漸恢復常態,“等下,這就給你拿。”
探視完畢,我們重新回到客廳里。癟四前言不搭后語的陪我們聊著天,表情看似平靜,但細看就會發現他的指尖緊抓沙發扶手,指甲蓋白生生的,抖個不停。遲鈍如張志豪都感覺不自在起來。
第14章
短暫告辭后,癟四
也不留我們,“砰”地關上了大門。
張志豪似乎仍在操心鄭坤的病情,回去的路上一直嘰嘰咕咕地說個不停,但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鄭坤的病中囈語。
他說自己不是兇手。以他當時的神志不清的病況而言,應該不至于還有說謊的余裕才對。除非他的重病只是一場騙局,由癟四與他合伙演出的??蓮牡览砩险f不通,我會來探病完全是臨時起意。本來今天上門探望的應該只有張志豪。真的有必要為了騙他排練出一整場戲嗎?我懷疑就算鄭坤自稱是警方的臥底,以張志豪的智商說不定都會相信。
可鄭坤之前在音像店的表現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他和兇案無關,又為什么會擔心到精神失常的地步?所謂惡靈的詛咒又是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