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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目睹張志豪充當打手討要保護費的場景,有一個三年級的孩子拼死不交錢。鄭坤用眼神示意動手,他揮拳就打,起初尚有克制,漸漸地下手越來越重。隨著血沫兒濺起,他身體深處的那股黑暗似乎擴散開來,占據了主導地位。最后鄭坤不得不出手制止,以免真鬧出大麻煩。
張志豪路過車棚,與我四目相對,但顯然沒認出。我忍不住喊出了聲,鼓起勇氣追了上去。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會,恍然大悟,“是你?”
我點點頭,希望自己臉上的笑容沒有自我感覺的那么僵硬,“鄭坤讓我來幫忙的。”
“你跟他還有聯絡?”他發出短促的喉音,很難分辨那是咳嗽聲還是笑聲。
“其實確實幾年沒見了。但前幾天他忽然找到我,說有件麻煩事要我幫忙。我也不好拒絕,畢竟欠過他的人情嘛。”我多少有點緊張,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
“哦。”張志豪的表情有些困惑,我抓住時機切入話題,“就是音像店的麻煩事,你知道的。”
“怎么還在擔心那箱錄像帶啊?”他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我早說了,沒事的,還都還回去了,警方不會發現的。”
錄像帶?他們真的去音像店偷東西了?我按捺住興奮,盡量不在臉上表現出來,沒想到這么容易就打聽到真相,這家伙果然很好騙。但我也不敢抓著錄像帶的事繼續問,這樣會暴露自己一無所知的事實。
我裝出一臉擔憂,企圖嚇唬他,“可聽說警方最近一直在追查被盜的錄像帶,還成立了專案組呢。”
“不會吧!”他嘶了一聲,用前臂擦了擦鼻涕,“幾張破錄像帶能值幾個錢,至于那么勞師動眾?”
“可他們也不傻。經過調查,錄像帶和兇殺案的線索已經被關聯在一起了……”
“等等,哪來的兇殺案?”
“當然是音像店女老板的死啊,‘現實版午夜兇鈴’,警方正全力在追查呢。”
“那女人死了?怎么死的,我怎么完全沒聽鄭坤提過這事……”他臉上的困惑似乎是發自真心的。
我和他一樣困惑。本以為他是謀殺的共犯,現在看來,他對案情的了解說不定比我還少。
“鄭坤到底是怎么對你說的,那箱錄像帶他到底還回去沒有?”
“這個……約見面時他急匆匆的,似乎還有別的事要辦。只簡單交代了兩句就走了,沒說太多。”
他細瞇的眼縫里突然透出懷疑的光,“哦,那他什么時候約你見面的?”
“額,就前兩天……”
“前兩天?”他頓時兇相畢露。小學時代受欺負的記憶被喚醒了,我心里不由得打了個突。
“我是說前段時間,嗯,就上周日,下大雨的那天。”我強行鎮定下來,在腦中努力回憶在音像店遇見鄭坤時的情景。十句假話里混上一兩句真話,是說謊不被戳穿的關鍵要訣,“那天他穿一件灰色棉襖,淺棕色燈芯絨褲子,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沒帶傘,和我說完話,冒雨就走了。”
“哦,難怪。”張志豪似乎信了,“那之后你再沒見過他吧?”
我連忙點頭,順著話頭說了下去,“他一直不露面。”
“肯定露不了面啊。那天他淋了雨,當晚就病倒了。”
“真的?”眼下的情況對調查太有利了,為了掩飾浮上嘴角的微笑,我多少得費點勁,“他現在怎么樣,好點沒?”
“沒……倒不如說是更嚴重了,周三我去看他時,依然在發高燒,神志都不清醒了。認不出我是誰,還一個勁地嘟囔著什么‘錄像帶’。我正準備再去看看呢。”
我的腦中靈光乍現,“要不一起去?我也很擔心他的身體情況。”
“唔……”他遲疑片刻,“也不是不行啦,但有一個條件。”
“什么?”
“探病的水果錢你得出一半。”
出發前,我被告知
鄭坤家很遠。
我們轉了三趟公交,穿過市區向北駛去。越向北行,街道越是凄涼,荒地開始閃入眼簾。最后我們在一個連站牌都沒有的小站下了車。繼續往北步行十分鐘,張志豪指了指一棟土坯老屋,“就是那了。”
城關市的歷史很短。城里的居民,出身于附近農村的居多。像我家就是,直到祖父母那一輩還在務農。過去幾十年的發展歷程中,這座煤炭城市像一條處于剛剛蘇醒,卯足了勁吃桑葉的碩蠶,把周邊鄉村的綠一點點蠶食殆盡。而我們所處的位置,顯然就是當前的城市邊緣。腳下的硬化水泥路再往前幾十米就斷了。再往北就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無法通車的鄉間小道。
附近有三四間房屋,彼此相距大概幾十米。有的是紅磚墻,有的是土磚墻,但都是茅草頂。最靠右邊的那一間就是鄭坤的家。屋子周圍荒草叢生,褐色的爬山虎根爬滿了東墻,看起來像舔舐墻壁的野火。離地面比較近的墻腳,則長滿了綠苔蘚。但他家竟不是這一帶最破敗的。隔壁的鄰居似乎很久以前就搬走了,從破裂的窗戶可以看見屋里落滿灰塵的舊家具。
張志豪“框框”地敲響木門,一個中年男子探出頭來。
“是我,鄭坤好點沒?”
“唉,掛了幾天水,體溫剛下來點。”男子望望我,“這位是?”
“哦,他也是我們的朋友。”
“叔叔好。”我知道此時必須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裝出模范學生的模樣,遞上果籃。
眼前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鄭坤剛出獄的父親了。記得外號叫“癟四”,我曾聽過有關他的不少傳言,本以為肯定是個面相兇惡的男人,絡腮胡,刀疤臉。沒想到他其貌不揚,甚至顯得有些落魄。頭發像細鐵絲般硬,鬢角稍許變白。手腳長長的,手指尖滲有尼古丁的黃斑。他的舉止表現也和常人無異——像普通家長一樣,他熱情地招呼我們進門,還一直感謝我們來探病。
“阿坤有你們這樣的好朋友真是太好了。”他擠出笑容,露出焦黃的門牙,“快進來吧。”
看來短時間內不會露餡了,我回以微笑。
屋里昏暗,剛邁過門檻一步,異臭就撲鼻而來,我不由產生一種步入野生動物棲息巢穴的錯覺。
老屋大抵都有獨特的味兒,但鄭坤家的味道實在非同一般。垃圾變質的餿味兒,肉類腐敗的酸味兒,以及種種分不清種類但尖酸刺鼻的混合臭氣。
癟四并沒有立刻領我們去探望鄭坤。他讓我們客廳先坐坐,自己去看看鄭坤的情況適不適合見客。
我們在廉價人造革沙發上坐下。這玩意像是垃圾堆里撿回的破爛,彈簧完全失效了,張志豪像雪山遇難者一般深深陷入了沙發里。扶手也黏糊糊的讓人不快,不知多久沒擦過了。
抬眼一看周圍,我忽然感覺到不對勁。倒不是因為環境的破舊——那個年代誰家的條件都半斤八兩,沒有特別富裕的——而是因為四面墻上都貼著符紙,黃色的,寫著看不懂的草書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