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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貨架后探出腦袋,頓時嚇得渾身僵硬。眼前走來的人相當眼熟,如果我的眼睛沒出問題,他肯定是鄭坤,留給我一夏天黑色記憶的小混混。我本能地蜷縮身體,躲入港片貨架后。好在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沒有左顧右盼,徑直走向原本賣色情片的里屋。
心跳逐漸平穩下來,仔細想想,自己早已沒有把柄在他手里,完全不需要害怕了。
鄭坤在里屋門口稍作停留。他更瘦了,顴骨特別引人注目。原本冷冰冰的蒼白眼角膜,現下布滿了血絲。他的手上沒拿傘,頭發濕漉漉的,雨水浸濕了他的衣服,領口的鎖骨痕跡清晰地浮現出來。升入高中后,我的身高像抽穗似的拔高了六厘米,眼下,我不但比他高出半個頭,體魄也健壯不少。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脫離貨架下的陰影。此時鄭坤已走入里屋。他側身彎腰,肩膀抵在一個靠墻的貨架上,全身發力。貨架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向外挪動了大概五厘米,與墻體之間形成一道縫隙。他把自己臉貼在墻上,眼睛向那道縫隙里努力窺探。
“那里面有什么東西嗎?”我好奇地問道。
“哇!”他像彈簧青蛙玩具一樣貼墻跳起,騰空半米高。嚇得我連連后退。
他驚魂未定地盯著我的臉,“怎么是你?!?
“來借碟片的,你呢?”
“我……當然也是來借碟片的?!?
我留心觀察剛被挪動過的貨架。與原先的色情片相比,現在貨架上擺放的碟片陽光又健康,都是些面向兒童的電影和動畫。貨架自身以木質結構為主,連接處采用不銹鋼橫梁加固。原本貼墻那面的木質部分有一道裂紋,不是很明顯。若不仔細觀察,肯定會以為是木頭原本的紋路。裂紋深處留有黑色的污漬,看起來十分可疑。
“你有什么東西落在貨架后面了?”我再度發問。
“關你什么事!”他好像終于鎮定下來了,肩膀不再顫抖,臉上浮現出了熟悉的傲慢神色,伸手想揪我的領口。但我捏住他的手腕,順勢反扭,連胳膊一起撇到背后,他疼得叫出聲來。整個過程非常輕松,力量差距有如漁船與巡航艦之間發生正面碰撞。
“住手,你找死嗎。”
我松開手,“先動手的可是你?!?
“你給我等著瞧?!彼滔潞菰?,轉身想溜。但我張開雙臂堵住了里屋的門。
“讓開!”
“你先解釋清楚,為什么要挪動貨架。”
他揉搓著手腕上的紅印,眼神變得血紅而鋒銳,“別管閑事,這種問題有意義嗎!”
“有意義,我剛跟這兒的新老板聊過,他這些天煩得夠嗆,完全沒有打掃衛生的計劃。”我把手伸入貨架與墻體間的縫隙,摸了摸,“可貨架靠墻的這一面很干凈,一星半點的灰塵都沒沾。難道有顧客自愿性地幫忙搞保潔?”
“也許是前任店主打掃的?!?
“說起前任店主,你知道她意外過世了嗎?”我偷偷觀察鄭坤的表情,他一臉沒興趣似的表情,目光上移,撇起嘴來。不過從我和他不算短的交鋒經驗來看,這個男人很擅長流露出和本意無關,甚至完全相反的表情。
“聽說過啊,這附近的人都知道。那個叫徐蘭的老板娘死了吧,真晦氣。”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盡管言語粗魯無禮,攻擊性十足,他的肢體語言卻是防衛性的,身體重心明顯退縮后移。
“聽說上個月警方對這家店進行了封閉調查,你猜會不會和徐蘭的死有關系?”
“鬼知道那幫刑警腦子里面在想什么?!?
“我猜有關系。報紙上說,徐蘭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目擊的證詞,是對門文具店的老板提供的。元旦當天下午五點,他見徐蘭早早就拉下了卷簾門,好奇地打探原因。徐蘭說打算關門盤點庫存,那之后再沒人見過她。如此說來,這家店有可能就是兇殺的案發現場呢?!?
“怎么可能,誰都知道她是自殺的,死在吳都市的煉鋼廠里?!?
他的話引發了我更深的疑心。他沒說一般人常說的“警察”,直接稱呼他們為“刑警”,一般人根本搞不太清楚也不關心警種的職責劃分。民眾通常會記得報上寫的離奇犯案手法,像是和尸體一起發現的“午夜兇鈴”錄像帶,卻不會記得無關緊要的小細節,比如具體的案發地點。
“那可不一定。警方到現在都沒發表聲明確認案件的性質。也許是兇手殺害徐蘭后,千里迢迢把尸體搬去吳都市的呢。”
“為什么要做這種麻煩事?”
“為了掩人耳目啊。如果這家音像店就是兇案現場的話,肯定會留下很多相關的痕跡吧。比如說,兇手行兇時與被害人發生了纏斗,把貨柜撞倒了,摔出了裂縫;又比如說,血濺得到處都是,兇手不得不把沾血的地面和貨架認真擦拭一遍。但他說不定會有遺漏的地方?!蔽抑噶酥肛浖鼙趁娴牧芽p,“縫隙里的黑色污漬,看起來很像沒擦干凈的血漬呢?!?
鄭坤沒回答,死死盯著那道污漬。有水珠滴落地面的聲音,我意識到那是從他身上滑落的雨水,仔細一看,他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喂,你該不會真……”
話沒說完,鄭坤突然雙臂前伸,向前猛撲,嘴里發出短號聲,猶如森林里的梟鳥一樣尖銳刺耳。
我嚇了一跳,側身躲閃。但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貨架。他硬擠進貨架和墻體間的縫隙,雙腿蹬墻。貨架轟然倒地,碟片散落一地,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你們搞什么?”加里奧德曼聞聲趕來,當場被嚇得目瞪口呆。在他眼前,鄭坤整個人撲在倒地的貨架上,盯著一條裂縫又舔又咬,接著用衣袖拼命擦拭,裂縫里的污漬很快無影無蹤。
加里奧德曼想把鄭坤拉起來。但鄭坤甩開他的手,赤紅著眼睛,沖進門外的漆黑的雨幕中。留下我和加里奧德曼兩人驚魂未定,面面相覷。
“這人中邪了?”加里奧德曼顫聲問。
我連連搖頭,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完了,全完了?!彼叵露?,雙手捂住后腦勺,“這地方真有鬼?!?
我盯著貨架,那道裂縫已被啃出幾道參差交互的牙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了。
自然而然的,一段想象的畫面出現在我的腦袋里,像電影一樣自動播放起來:元旦深夜,鄭坤發現音像店的卷簾門沒鎖,大喜過望,摸進來偷東西。正巧遇上閉門盤點的徐蘭。兩人廝打起來,一心想逃的鄭坤用力推搡,徐蘭后背撞上貨柜,倒下的貨柜砸中她的頭部……
第11章
不過,終究只是沒有根據的猜測而已。
我坐在床邊等到深夜,堵住加班回家的父親,把自己的發現統統告訴了他,結果發現對破案毫無幫助。他只用了兩句話就全盤駁倒了我的推理,讓我啞口無言。
每當命案發生,登上報刊頭條后,報警中心總會接到大量民眾提供線報、建議和假設的電話。這些人聲稱他們見到、聽到或聽說各種各樣的線索,和案情有重大關聯,埋怨警方為何不肯多花點兒時間聽他們說明。電話里通常都是一些熟悉的聲音,偶爾也會混雜一些新
出現的、腦子不靈光的饒舌鬼。對父親而言,我就是其中新增的一員。
算了,我不得不認清現實。歸根結底,自己只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根本沒有破獲命案的能力。現實中也不可能存在什么高中生名偵探。
我回想起最初的目的——去看望失去親人的李子桐。但音像店已經轉手了,我也根本不知道她家住哪。沒辦法,只能等周一去學校尋找機會了。
周一的早自習,班主任到的比所有人都早。他特意叮嚀道:“學校的最新通知,為了慎重起見,如果有陌生人在校園附近出沒,向你們打探其他同學的信息,一律叫他們來問老師。哦,不是因為有什么麻煩事才叮囑你們,只是怕你們亂說招來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