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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干脆從床上爬起來,戴上手套,從證物袋里取出早已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錄像帶,倒回開頭重看起來。
最初發現這些井里撈出的錄像帶時,許文靜并不知道是否有修復的可能,抱著一絲希望拿去給電影院工作的朋友看。沒想到對方說那東西不遇磁場就沒事,和塑料的性質相似。他用專業工具處理過了一遍,竟當場就可以正常播放了。
警局沒有錄像帶放映機。為了這起案件去采購又要走很長的流程。她干脆自己買了一臺二手的便宜貨,利用平時的休息時間在家看,前前后后加起來花了幾十個小時。幾乎所有錄像帶她都看過了,就是很普通的電影而已。除了一盤特殊錄像帶。
倒不是她對這盤錄像帶沒興趣。相反,半個月來,她曾無數次把它強行塞進放映機里,可無論如何都讀取不了。這張錄像帶是白色的,只有正常磁帶盒的一半大小,沒有貼電影名和價格的標簽,只有一個panasonic的日本商標,恐怕是用于特種設備的。
給那個電影院的朋友看過后,對方也不知道,說幫她問問,但遲遲沒有下文。
第二天一早,她再度騎自行車趕往煉鋼廠調查。
廠門外已經貼上了警方的封條。有不少看熱鬧的人,連記者也出現了,還有扛著攝像機的電視臺的人。
恐怕是在隔著餐廳玻璃嗅到誘人香味了吧。原本一起簡單的自殺案件,突然演變得離奇起來,簡直太吊媒體胃口了。
從事警務工作后,許文靜對媒體的口味了解得更深入了。就拿上一起情殺案件來說吧,兇手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塌鼻子,厚嘴唇,一米七左右,體型壯碩,像一條灌制失敗的香腸,中間粗兩頭窄。逮捕過程中三個男警察
合力才勉強制服她。
可媒體們不遺余力地利用“楚楚可憐”及“眉目清秀”等形容詞,把她渲染成了雜志封面的模特兒。以至于坊間的小道消息傳播火熱,把案情扭曲成了瓊瑤言情劇——畢竟那宗案件的核心——出軌和過失殺人,對一般市民而言實屬寡淡無味。
眼下媒體把鏡頭對準了一個穿軍大衣的謝頂男子。許文靜還記得那張臉,他是煉鋼廠的門衛老齊,尸體的發現者。面對記者的咄咄逼問,他額頭見汗,說話結結巴巴的。
“我根本不認識,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選這里跳井……”
“可聽說去年廠里有人輕生,也是由您發現的。是同一人嗎?”
“我不知道……”
這幫家伙的消息可真靈通,許文靜皺起眉頭,要是被他們纏上就麻煩了。本想繞到后門避開,但一個叼煙的中年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正從一輛面包車上往下搬運錄像機,車身側面貼著地方電視臺的臺標。
她心念一動,想起了那張無法播放的錄像帶。以男子的年紀推測,他應該是電視臺的資深攝像師,經歷過錄像帶盛行的年代,說不定知道些什么。
“打擾一下,您是攝像師嗎?”
男子抬起頭,瞥見身穿警服的許文靜,露出驚訝的神色,點了點頭。
“有件事想請教……”她隱瞞錄像帶的來源,描述了一遍形狀和大小。對方居然一聽就懂了。
“哦,你說的那種是vhs-c吧。”
“v……v什么?”聽到完全陌生的單詞,許文靜心虛的用食指和拇指暗中揉捏袖口,上學時她的英語成績一直墊底。
“就是vhs-c型號的錄像帶啊。”男子指了指自己肩抗的錄像機,“這里面也裝了用于儲存影像的錄像帶,不過是vhs版本的。”
許文靜有些困惑,“現在不是vcd時代了嗎,錄像怎么還要用錄像帶?”
“那你得去找個搞科研的問問了,反正能塞入錄像機的vcd至今還沒發明出來。我入行十年了,一直用錄像帶。”
“那你剛才說的vhs-c型號,和一般的錄像帶有什么區別嗎?”
“vhs-c啊,簡單來說就是vhs的縮小版,用在便攜式攝影機上的。”大概是被問到擅長的專業領域了,男子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為了適應手持的需要,縮小了一半的尺寸。但缺點是清晰度低,只能單聲道錄音,搞專業攝影的人一般不用。一般是業余愛好者拿來拍拍婚禮紀錄片啥的……”
“等等,”她連忙插話問道,“也就是說,這盤帶子是專門用于錄像的,不是市場上流通的那種電影錄像帶?”
“當然,vhs-c的畫質和音質都不行,不適合作為刻錄電影的載體。”
許文靜的心跳猛然加速,仿佛鼓風器向發動機吹入了猛烈的氣流。她本能地意識到,如果帶子上真錄過什么,一定會成為破案的關鍵線索,“你知道vhs-c型的帶子怎么播放嗎?我試過塞進普通錄像機,但讀不出來。”
“有點麻煩,需要專用的轉換匣才行,我得回臺里問問同事,說不定他那會有……”
“您說的錄像帶,和煉鋼廠的案件有關嗎?”身后突然有人說話,許文靜嚇了一跳,剛才的記者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湊了上來。
“根據規定,不能透露。”許文靜下意識說出了警隊培訓的標準回復,隨即后悔起來,這相當于變相承認了對方的猜測。
記者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露齒微笑,又尖又細的牙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您是負責案件的警官嗎?方便接受采訪嗎?”
“我現在有任務,沒空……”
“只要一點時間,問幾個簡單的問題就行。放心,不會問影響案件偵破的敏感問題。”記者糾纏不放。
“真不行。”
記者松開手,轉向攝像師,“你說的轉換匣,我上次看到隔壁“地球村”節目組用過。”
“真的?我倒不太記得了……”
記者不再理會他,對許文靜使了意味深長的眼神,“我和那個節目組的人很熟的,借這種設備小菜一碟。不過眼下采訪完不成,我這邊也沒法回臺里交差……”
無奈之下,許文靜只得同意接受采訪。
與承諾的不同,記者的問題十分尖銳。她不得不含糊其辭,并幾次叫停。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勉強錄下一段能播的。
許文靜搭他們的便車去了電視臺,才發現記者所說的借設備根本就是個幌子,臺里的工作人員都說沒見過什么轉換匣。好在攝像師人不錯,他借來鑰匙,陪許文靜在灰塵四起的倉庫找到半夜,終于在角落的雜物堆里找到了轉換匣,甚至還幫她接上了臺里閑置的一臺放映設備。
雖然對攝像師很不好意思,但許文靜還是把他趕出了房間,鎖上門一個人觀看錄像帶的內容。
一開始什么都沒有,畫面一片漆黑,也沒有任何聲音。她開始懷疑這會不會僅僅是一盤空帶時,忽然傳來咔嗒咔嗒的背景音,像是腳步的聲響。還聽見了輕輕的咳嗽聲。突如其來地,有人開始說話了。
兩個人在商量事情,聽聲音是一男一女。鏡頭上移,接觸到了昏暗的光線,映出了一張男人臉。不,不是男人,臉孔稚氣未脫,還是個小孩子。女的看不見臉,但聽聲音判斷恐怕也差不多年幼。
“在拍了嗎?”男孩問。
“閉嘴,按排練好的說。”女孩回答,聽聲音的方向,她應該是鏡頭后手持攝像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