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洛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煙是兩毛一包的臨期處理品,多少有點發霉。他點了老半天,見燃起一絲火星,急忙猛唆一口,終于抽上了。
天色陰沉沉的,看來又要下雨了。他挪動屁股,頹然背靠井口,呼出灰煙。煙是從口腔漏出來的,來源卻是身體深處。他的胸腔仿佛是個袋子,早就被燒得到處是空洞。
警方聞訊趕到后,先確定了井里果然是人類尸體。又通知了消防隊到場。由消防人員架設器材,腰部拴繩下井撈起。之后借調了抽水機抽干了井底的積水,進行了徹底搜查。
死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穿著與季節不符的單衣。除此之外,沒有攜帶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推定尸體年齡為43歲左右。根據肌肉及其他狀況來推斷,不是從事體力勞動或類似工作的人。
腦內有淤血情況,死因推測為太陽穴一帶受到猛烈撞擊,很可能是摔入井中時撞上了石壁。胃部沒有積水。這讓警方的神經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人命遠比表面看上去硬朗。即使是頭部創傷,瞬間致死的情況也極為少見。而井底的水深沒過了死者的頭頂,臨死前的呼吸勢必會導致胃部吸入大量井水。
如果胃部干干凈凈,直覺的第一解釋就是死者在其他地方死亡,死后被人丟入井中。
但隨后的發現揭示了另外一種可能性。井底的水被抽干后再無新水涌出,水源似乎早被堵塞了。井底的積水應該是二號凌晨三點開始下的暴雨導致的,此前已經半個月沒下過雨了。就是說,死者跌入井中時,井底可能并沒有積水。
同樣是因為下雨,現場的地面十分泥濘。由于尸體的發現者齊國發沒有第一時間報警,而是先通知了廠領導,案發現場的足印痕跡已被原廠領導和聞訊趕來看熱鬧的離崗員工破壞得一塌糊涂。
根據齊國發的證詞,他每天早晚六點都會巡邏
檢查一遍廠內外的情況,因此案發時間應該介于元旦當天夜里到隔天早晨之間。尸檢的結果也與他的說法相匹配:瞳孔已不能透見,尸體的僵硬速度開始放緩,推定死亡時間為元旦當晚六到八點。
經過一番討論,警方內部的意見傾向于自殺的判斷。因為僅僅隔了一個晚上,保安就通過門鎖的破壞、泥地上的單向腳印等顯眼的線索發現了尸體。若是殺人拋尸,不可能做得這么草率。最優先的工作定為圍繞煉鋼廠的下崗工人群體展開調查。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處理類似案件了,上個月市里的紡織廠裁員,就有不服名單安排的員工揚言要服毒死在廠里。
唯獨刑偵隊新入職的女警察許文靜一個人提出了不同看法。她有一種擺脫不了的感覺,認為死者的長相和體態并不像當地的工廠女工。但當場被主持會議的秦隊長批評了,告誡她要尊重客觀的物證人證,直覺并不能作為依據。
最初的調查工作進行得十分艱難。國企的下崗工人是一個敏感而團結的群體,很容易受刺激。警方只好根據工廠原書記提供的人員名單挨個摸排調查。但所有人都對破案充滿了信心,根據以往的經驗,一周內死者的家屬就會來報案失蹤。
可這樣的的人始終沒有出現。排查工作持續了近一個月,最后竟發現全廠的員工根本沒人認識死者。
打破僵局的是新人許文靜負責的物品調查。井里抽干水后,撈出不少陷在淤泥里的雜物。包括螺絲、螺絲起子、碎玻璃、易拉罐、酒瓶子、衛生巾、錄像帶等等,足足有上百件之多,與其說是雜物,不如說是垃圾。但錄像帶這種東西不像是會隨手拋棄的雜物。細心的許文靜檢查發現,井里撈出的錄像帶足足有十六盤,都貼著紙標,雖然泡水后殘缺不全了。細致修復并整體對比,可以發現紙標上的字樣統一是“紅帆影音租賃”。吳都市并沒有這個名字的音像店。幾番擴大搜索范圍后,終于在鄰近省份的城關市找到了同名的店。她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那邊的同行詢問,得知“紅帆影音租賃”的女店主徐蘭一個月前失蹤了,她的丈夫李學強已報案,算時間剛好是元旦前后。
接下來事情變得理所當然起來,李學強隔天就搭乘長途巴士來了吳都,由秦隊長帶隊陪同他去醫院認尸體,許文靜負責協同。
尸體從冷柜里抽出后,李學強站在兩米開外,露出抗拒的表情,嘴里發出生硬而低沉的哀鳴聲。許文靜緊張得幾乎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他。
“是您愛人嗎?”秦隊長問。
李學強沒回答,繃緊皮面,像在拼死忍耐著什么。短短幾秒后,內在的情緒潰堤爆發,他撲向冰柜,彎下腰跪在了尸體旁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一個女人的名字從他喉頭涌出來,伴隨著低沉的嗚咽聲。
由于李學強的情緒不太穩定,秦隊長陪同他在醫院的大廳等候,疏導情緒。辦理遺體交接手續的工作自然落在了許文靜身上。
回到大廳,她卻發現只有秦隊長一個人在長椅上等候。
“人呢?”
“說要抽煙,被護士趕出去了。”他指指外面,透過玻璃門看到李學強坐在遠處的臺階上,大口大口的吞吐著煙圈。
“還有心情抽煙呢,總覺得他的眼淚像裝出來的。”她以手掩口,低聲說。
“別隨便下判斷,之前在電話里確認過失蹤時間了嗎?”
“確認過了。”許文靜恢復正經的表情,“就在元旦那天晚上。當天音像店關門比平時都早,5點左右她已經在拉卷簾門了。對門文具店的老板問她是不是有事,她說店里,要關門盤點一遍庫存。”
“之后再沒人見過她了?”
“嗯,沒人。因為是元旦,附近營業到最晚的燒烤老板也在10點前關門回家了。不過他走的時候看到音像店的卷簾門關著,徐蘭的自行車還停在音像店門口,那時她應該還在店里。”
“哦,”秦隊長蹙起眉頭,似乎在腦子組建事件的進程,“她家人什么時候報的警?”
“第二天下午。”
“這么遲?”他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許文靜明白他的在意的地方。一個女人大半夜失蹤了,家里人應該不至于會安心地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去找人。
“當晚李學強在朋友家通宵打麻將,第二天一早才回家。家里只有兩個小孩,雖然著急但不知道怎么辦。他們把母親一晚未歸的消息告訴李學強,他去音像店找了一圈,又給親朋好友都打了電話,這才意識到妻子失蹤了。”
“她家有兩個小孩?”
“一男一女。”
“多大了?”
“大的女孩上高中了,小的在幼兒園。”
“這種突然失蹤的情況之前發生過嗎?”
“好像沒有過。他說徐蘭老家是鄉里的,在城里沒什么朋友,平時除了照看音像店的生意就是在家帶小孩,連老家都很少回。”
“那在失蹤前的一段時間,徐蘭有過任何異常的情緒表現嗎?”
“沒有。只是為了小兒子的上學的事有些操心,其他都很正常。”許文靜頓了頓,“果然很奇怪吧?”
如果沒有重大變故,很難相信一位母親會突然拋下兩個未成年的子女,不聲不響地離家出走。
秦隊長重重地點頭,起身,抓起外套披上,“帶他回去做一份正式的筆錄吧。我有預感,這案子相當不簡單。”
第8章
當夜,許文靜在職工宿舍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無法入睡。
根據眼下調查出的情況,自殺的假設已經很難成立了。一個女人,沒帶行李和現金,身穿單衣,千里迢迢地趕來完全陌生的城市自殺。雖然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但從常識角度來看很難理解。
如果是他殺或許解釋得通,比如婚外戀衍生出的私奔……
可這么一來難以解釋的問題就更多了。現場留下的腳印等線索太明顯了,簡直像是特意留給警方發現的,兇手為什么不清理掉這些痕跡?更別說散落在井里的錄像帶了,若不是通過錄像帶的關聯,她根本無法把死者和千里之外的失蹤案件聯系在一起。什么行李也沒帶的受害人為什么特意帶了十六張錄像帶?兇手又為什么把這么重要的證據也一起丟入井中?
說不定對兇手來說,這些錄像帶有什么特殊的意義,是他完成殺人儀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仇殺案中,偶爾會發生這種節外生枝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