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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復很快就回頭來看,憂慮浮現在眉眼之中。
“別擔心。”南君儀輕笑起來,揮揮手,“我可沒那么容易出事,我們走吧。“
他的手在滑入觀復的掌心時,先得到的是回避跟猶豫,南君儀不得不深吸一口氣來緩沖:“怎么了?”
“盤子。”觀復道,“要端過去嗎?”
南君儀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不過他對這句話的反應也比自己所以為的要更平靜,只是啞然失笑:“既然已經做了壞學生,那就做到底,別折騰了,等會蹭得手油膩膩的,還要找地方洗手。”
學好不太容易,學壞卻并不困難,兩個人再度牽起手來,跟隨在離去的鐘簡身后。
外面的天完全暗了下來,學生們莫名其妙地走得精光,鐘簡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身后跟著兩個明目張膽的人,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卻像是沒有方向。
“宿舍。”南君儀看著鐘簡走上樓梯,有點好奇,“他回去睡覺,那我們怎么辦?”
如果是在錨點之中,錨點主人的潛意識會合理化他們的存在,也就意味著他們會變成記憶里熟悉的路人,極有可能是老師或學生,那么當然會有屬于自己的宿舍。
可現在,他們只是兩個孤魂野鬼一樣的存在。
“想怎么樣就怎么樣。”觀復對此倒是態度平淡,他并沒有介意南君儀執著于人類的固有習性,“我們可以找一間空宿舍住下。”
“還是先跟上吧。”南君儀有點頭痛,“通常來講,精神世界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難道不該心想事成嗎?”
“這個世界并不是以這種規律來運轉的。”觀復相當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大到這片海洋,小到這個錨點,都是由人類記憶中最為強烈的片段組成的,因此它們通常都有固定的規律,也往往會按照記憶之中發生的一切來重演。”
南君儀道:“就算人已經改變了,也在重演同樣的劇情?”
“即便是在現實的世界之中,人們不也同樣如此,重復相同的錯誤,品嘗相同的傷口,為互相影響而痛苦,也為無法互相影響而痛苦。只是因為時間流逝,就認為自己是在前進,錯誤似乎也因時間的差異變得不同。”觀復若有所思,“也有溫暖的記憶支撐著人,令他反復汲取其中的力量。”
南君儀輕笑起來:“我在跟你說記憶,你在跟我說哲理嗎?”
“人不會那么容易發現自己變化了。”觀復看著他,“很多人會頑固地保持自己的習慣,來證明自己根本沒有改變,時間一長,連他們自己也相信了這一謊言,不是嗎?”
鐘簡打開了門,六人寢,宿舍有一種陳舊的氣味,除此之外,倒是沒有特別嚴重的異味。
南君儀跟觀復趁機入內,發現其他人都已經睡下了,只有鐘簡坐在書桌上翻動著書本。
“預習啊。”南君儀看了一圈,靠在床梯邊,有些感慨,“他們宿舍里的小孩子倒是很乖,居然這么早就熄燈睡覺了。”
話音才落,南君儀忽然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可那種血腥味仍然濃烈地鉆入鼻腔,黏稠地吸附著空氣,幾乎到了熏人的地步。
鐘簡仍然在看書,似乎對此沒有任何感覺。
南君儀差不多是在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可還是慢了一些,他直起身的瞬間,鮮血從梯子上流淌下來,流淌到了他的掌心里。
這讓南君儀下意識抬起頭,正對上了一雙失去生命的雙眼,青白的眼睛帶著死氣,沒有任何焦點,大半張臉看不清楚,而從床中涌出的鮮血已經順著梯子往下低落。
“啪嗒——”
南君儀沾血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退后一步,再一次審視六張床,另外五個人全都死了,那些死不瞑目的臉正看向他們三個僅存的活人,緩緩道:“怎么回事?”
“記憶。”觀復的聲音微微有些緊繃,“他們已經死了,哪怕這個時間段的他們沒有死。”
鐘簡似乎對此毫無感覺,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開始在課本上涂涂寫寫,時不時咬住筆頭,眉頭緊鎖。
這倒是也不奇怪,正因為這是鐘簡的記憶,所以他反而最有可能隔絕甚至屏蔽這些真實,將真相血淋淋地拋出來,讓他們這些心里也不太健康的乘客來解決。
如果他自己能夠直視或者解決的話,也就不可能生成錨點了。
“奇怪,這些孩子死的模樣不太一樣。”雖然現在的情況實在叫人毛骨悚然,但南君儀還是感覺到了其中的矛盾之處,在他準備去深入觀察前,轉頭問了觀復一句,“對了,他們不會爬下來吧?”
“不會。”觀復搖頭,“沒有釋放的窗口,就意味著這一切都不會對我們產生任何作用。吃東西不會飽,休息也不會恢復精神,同樣也感覺不到餓跟累,只是精神會隨之枯竭。”
南君儀想到剛剛他們等同白吃一頓,不由搖搖頭,卻又對錨點明白了一些:“難道說錨點里的威脅,很多時候來自于本身的恐懼?”
“不錯,錨點主人自身的恐懼賦予一些存在以力量,恐懼本身就來自于未知,也接近死亡,因此它們出現在我們面前時,也通常與這兩者掛鉤。”
這讓南君儀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樣想的話,如果鐘簡真的成為一個錨點,這些年輕人一定會半夜來敲我們的門。”
他看了看那些流在梯子上的血,強忍著惡心,直接踩上去,掀開被子的一角,觀察著所有尸體的具體情況。
等南君儀看完,鐘簡似乎也結束了他的預習工作,轉去洗漱了。
南君儀聽著他扭開的流水聲,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眼前五具尸體,死相雖然各不相同,但毫無例外,都非常慘烈,加上鐘簡對車子的恐懼,他隱約已經有些猜到事情的真相了。
趁著鐘簡躺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南君儀擰開水龍頭,清洗著自己染血的雙手。
莫名出現的水聲顯然讓鐘簡有些困惑,他從床上坐起來,目光轉動片刻,似乎是在確認水流聲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在他走到洗手臺前,南君儀及時關掉了水龍頭。
鐘簡疑神疑鬼地看了一會兒,又很快躺回去了。
“我還以為我不會驚動他呢。”南君儀站在邊上,對觀復說道,“原來我們也能造成影響?”
“當然。我們畢竟是外來者,不過很有限。如果你非常想跟鐘簡對抗,那么就會以你們其中一方的精神消亡殆盡為結局。”
南君儀思索了一會兒:“想到恐怖片里也常有燈突然亮了,水龍頭突然開了的橋段,看的時候毛骨悚然,現在自己來做,就好像看恐怖片發現自己原來是鬼一樣奇妙。”
不過說實話,就算是以南君儀的經驗來講,眼前這一幕也多少有點獵奇了,五具慘不忍睹的尸體跟安然入睡的鐘簡同樣展現在眼前,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先同情自己跟觀復,還是該同情對此一無所知的鐘簡。
但,更重要的是……
“我之前并沒有想過居然會是這種事。“南君儀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