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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又囑咐兩句,將朝中形勢簡單說了幾句,叫沈霓謹言慎行,便又匆匆離開。
沈玄面沉似水,從興慶宮離開后馬不停蹄立刻趕往家中,與沈老商議該如何行事。
才短短數月,沈老滿頭白發,老態盡顯。他道:“我知你這些日子奔走,逼著那幾家出兵出糧草,可就這些兵馬,也只能撐個場面,絕不是豫王對手。”
沈玄也知情況緊急,當初叛軍來勢洶洶,豫王被拖在潼關,倘若盡早冊立新君,有京兆世家幫襯,豫王有所異動,便是逆反,可號令天下兵馬勤王。可沒想到,朝中以裴相為首的一群人冥頑不靈,齊王也不是那等容易擺布的,拖延許多時日,豫王卻已經評定叛亂,積累了軍功與威望。
沈玄道:“早知今日,那一日就該傾盡全力剿殺豫王。”
沈老嘆口氣道:“追悔之事豈止這一件。先帝駕崩之初,若是干脆奉你妹妹的孩子為君,行事再狠絕一些,未必不能搏一條出路。也是我年紀大了,萬事都想著權衡,瞻前顧后,這才落得進退兩難。”
“都是孫兒無能,還讓祖父如此辛苦操持。”
沈老擺手道:“與你無關,叛軍已敗,豫王如今騰出手來,很快就要回京,今天豁出這條命,也要先勸齊王登基。”
沈玄心下清楚,祖父既然發了這話,顯然已經被逼的沒其他法子。
兩人又商量片刻,沈老喚來婢女換了身外出的衣裳。
外面天色已黑透,長安城中各處燈火不熄。
沈家門前停了兩輛馬車,侍衛林立。沈玄扶沈老上車,沈老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耷拉的眼皮下,老眼里藏著一抹精光,“若事不可為,不必硬撐,一切罪責由老夫和你妹妹擔下。”
沈玄面色沉郁。
沈老道:“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么不能說的,萬事以你保住性命要緊,便是流放千里,京兆還有祖產家業,你躲個幾年……便是十幾二十年也無妨,留下血脈,總有希望再次振興家族。世家望族哪家能永遠風光,便是李家,難道還正能百年千年傳下去……癡心妄想……”
他最后一句話含糊在嘴里,在沈玄肩上重重一拍,便坐入車中。
馬車緩行,在沈玄晦暗難明的目光中,漸漸駛離長巷。
一路來到永興坊,大大小小朝臣都跪在齊王府門前,將長街幾乎占滿,侍衛們高舉火守在王府門前,目光不斷在跪著的人群中梭巡,全然不敢放松。沈老被人攙扶著下了馬車,有不少京兆世家的人迎了上來,一路簇擁著他到王府門前。
沈老推開身旁攙扶的手,深深拜倒,高呼:“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殿下為黎民百姓江山社稷著想,盡早登基。”
朝臣們跟著山呼,跪伏成林。
那一聲聲催促的喊聲傳入王府內,齊王李承銘在書房中獨坐,宦官將熱茶雙手奉到他面前,道:“殿下,大臣們說您不接興慶宮的旨他們就不起來,便是跪死在王府門前……也算是盡忠了。”
李承銘接過熱茶,一口未喝擱在桌上,臉色沉凝,雙目藏著冷簇簇的寒光。
宋常瑜帶著婢女仆婦,快步來到書房,門前看守的侍衛并不阻攔,宋常瑜邁入書房,喊了一聲:“殿下。”
李承銘抬起臉來,見仆婦抱著襁褓跟隨在后,神色微斂,擠出一絲笑來,“這么晚了,怎么還帶著孩子來?”
宋常瑜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李承銘的手冷地仿佛是冰,他猛然把手縮了回去,道:“這里有我,你先帶孩子回去。”
宋常瑜搖頭,固執地抓著他的手不放,她身子柔弱,手也綿軟,這時卻仿佛生出了無窮的力,李承銘竟一時沒能掙開。宋常瑜低低喚了聲“八郎”,李承銘怔了一下,苦笑道:“今夜不知該如何難熬,你何必跟著受苦。”
宋常瑜道:“我和孩子不來,殿下不是更孤零零了?”說著她便在李承銘身邊坐下,頭枕在他肩上。
夫妻兩便聽著王府墻外傳來的聲音,隔著花園,那聲音聽著遙遠,但卻分外清晰,一聲聲入耳全是催促齊王登基。
坐了不知多久,襁褓中的孩子突然被吵醒,嚎哭起來,仆婦忙輕輕抱著哄,宋常瑜坐直身體看了眼孩子,卻并未起身。
這時有宦官跌跌撞撞跑了進來,口中嚷著:“殿下,有老臣暈過去了。”
宋常瑜面帶冷色,“這些老臣,還是只有這些伎倆。”
李承銘輕拍她的手,“只要有用,他們便能一代代用下去,我就成了那個倒行逆施,逼迫臣子的昏聵皇子。”
“殿下切莫沖動,想跪就讓他們一直跪著,總不能沖進王府來。”
李承銘笑了一聲,道:“他們不會沖進來,但若是我再不理會,很快就會有人在王府門前撞死,斥我不顧天下百姓,是為不仁,不聽父皇旨意,是為不孝。他們只需費些筆墨,就能讓我背負不仁不孝名聲遺臭萬年。”
宋常瑜知道他所言非虛,紅了眼眶,雙唇囁嚅。
李承銘松開她的手站起身,有條不紊地整理衣裳,道:“我出去瞧瞧,你和孩子在府里好好待著。”
宋常瑜拉住他的袖子,“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李承銘道:“能拖到現在已是僥幸,別哭了,外面這么多人求著本王登基,你哭成個淚人,別人還當是遇著什么惡事。”
宋常瑜道:“是不是惡事天下誰不明白,八郎只要記著,我和孩子與你生死與共。”
李承銘點了一下頭,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仆婦懷中的孩子,神色漸漸鎮定,深呼吸一下后轉身大步朝外走,宦官與侍衛跟上。
宋常瑜在書房里慢慢踱步,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外面忽然山呼海嘯般傳來一聲“萬歲”,她身子一軟,撐在案幾上,無意碰落茗碗,砸落在地,碎成幾瓣。
第248章
◎夜談◎
清晨, 白蒙蒙的霧氣未退,急性的馬蹄聲打破了寧靜,潼關百姓在睡夢中被驚醒, 此處乃駐兵重鎮,百姓知武,一聽聲音就知道是大軍開拔。
“豫王殿下要回京了。”
不少人偷偷起來觀看, 東張西望問個不停, 只見軍士成列, 因天色還未全亮,兩旁高舉火把,盔甲和刀刃反射著火光,一股肅殺之氣彌漫。
大軍離開潼關,直往長安而去, 兩地相距三百余里,全力行軍只須兩日, 兵貴神速,李承秉也想盡快平定局勢,免得多生事端。
李承秉一路與幾位將領商議如何攻城, 長安可不同別處,乃是都城,朝廷百官,皇親勛貴都在城中, 李承秉行事再強硬,也得顧及幾分。當著將領與軍士的面,他也不好一直陪伴王妃。
此時, 肖稚魚與蘇子, 芳芹坐在馬車上, 四面都鋪了被褥,又放了軟墊,就算趕路疾行,也減少了顛簸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