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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營帳之中,康福海坐在寬大的椅子上,面色有一絲灰敗,他目光緩緩在眾將領身上掃過,最后落在田浩真身上,“潼關易守難攻,他們龜縮不出,接連幾日倒讓我們折損不少人,真兒,你素來勇猛無敵,等會兒你帶人上。”
田浩真領命。康福海又看向楊杲,道:“你身上的傷如何了?”
楊杲肩膀上纏著布帶,背脊卻仍繃的筆直,“大都督放心,再休息兩日就能上陣。”
康福海道:“昨日我收到長安傳信,皇帝老兒退位,太子登基,朝中正是亂做一團的時候,就該趁這幾日盡快攻下潼關,此后便可直下長安,你領著前鋒,這兩日再辛苦一下,若能攻破潼關,你與真兒都是首功。”
眾將領都看向楊杲,他神色冷肅,道:“領大都督令。”說完便和田浩真離開營帳。
兩人到了外面,各自傳令副將,命士卒待命。
走得遠了,田浩真朝地上啐了一口,道:“楊兄,你受累了。”
楊杲笑了笑,道:“我護送二郎君去長安,路上二郎君丟了性命,我卻單獨跑了回來,大都督不計前嫌還能用我,我心中怎會怨懟。”
田浩真拍了他肩膀一下,道:“就是這個道理,現在義父心中還有些坎過不去,等你再立些功勞,義父就會放下芥蒂,他是梟雄豪杰,有那樣的胸懷。”
楊杲和他說了兩句,各自分開。城門前仍在激戰,廝殺與戰鼓聲交織。他叫上親兵幾個,正要穿甲,有個文士快步而來,將楊杲拉到一旁道:“大郎君讓我來傳句話,攻城的事讓田將軍多出些力,等快要攻破的時候,你再上去,大郎君已叫了章、尹兩位將軍從旁協助你。”
楊杲道:“多謝大郎君相助,這份恩情絕不敢忘。”
文士滿意點頭,又降低聲音道:“大都督這些日子身體是越發不好,昨日夜里突然雙眼模糊,陣前不敢擾亂軍心,對外沒有聲張。大郎君還說了,二郎君之死與楊將軍全無關系,是他自己行事張狂所致,楊將軍不必放在心上,大郎君記得你的一片赤膽忠心。”
楊杲將文士送走,朝營帳望了一眼,雙目深沉如墨,一旁親兵拿來甲胄。楊杲穿戴在身,提起馬槊上馬,呼和一聲,領著兵朝城門沖去。
第195章
◎閑話◎
時光荏苒, 轉眼快至孟夏。
潼關以連山險要城墻堅固守住了范陽大軍兩次攻城,讓朝廷內外都松了口氣。李承秉忙著募兵之事,依舊整日忙碌, 家中時常見不著人。
肖稚魚收到肖家來信,郭令肖如英已在蜀地安置,順道捎來一些蜀地特產, 有錦緞吃食等物。肖稚魚將東西分了幾份, 見有幾樣小玩意別致有趣, 特意留著送往齊王府。
如今宋常瑜懷孕月份大了,她本就體弱,對這一胎格外小心,外出應酬往來一概拒了,請了郎中產婆在王府待命, 謹慎到了極處,齊王也以王妃有孕為由, 躲開朝中紛爭。
往年入春,太上皇多邀長安子弟跑馬踏春,現在新帝繼位, 叛勢洶洶,免了春日游樂,只在宮中舉宴,請了兄弟幾人和親近的宗室子弟, 算是個家宴。
肖稚魚梳妝打扮一番,跟著李承秉來到太極殿。里面早擺放了幾桌酒席。宮女道:“吳王妃和幾位夫人都在偏殿說話。”
肖稚魚點了點頭,和李承秉說了一聲先去偏殿休息。
殿內果然十分熱鬧, 吳王妃與杞王世子夫人韓圣香等人說著話。肖稚魚才邁步進去, 眾人馬上熱絡招呼。敘過閑話, 宮女來報齊王妃來了。肖稚魚等人都朝門前望去。宋常瑜在仆婦攙扶下慢慢進來,沒有厚重的冬衣遮掩,圓潤如球似的肚子十分顯眼。
吳王妃讓人拿軟墊來,宋常瑜坐下,見眾人都看著她的肚子,羞赧道:“也不知吃錯什么,出門前吐了一回,這才來晚了。”
眾人都說“不晚”,吳王妃問她近日用食吃喝,指點她如何修身養胎,肖稚魚對這些事說不上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韓圣香坐到她身旁,聲音輕若蚊吟,道:“王妃可曾聽說,沈氏病了。”
肖稚魚訝然,難怪今日赴宴沒見到沈霓。
韓圣香翹了下嘴角,貼在她耳邊道:“陛下遲遲未立后,沈氏最近一直都病著,想打聽宮中情況的人可不少。便是先頭出家那位,韋家都在托人試探陛下的意思。虧得杜家是京兆名門,到這個時候還沉得住氣。”
肖稚魚聞言只是一笑,道:“許是叛軍之事緊急,陛下難以分心。”
韓圣香皺了下眉頭,“這戰事一起,鬧得雞犬不寧,不知何時才能安定下來,不瞞王妃,前些日子都說叛軍要打到長安,我整日睡不好吃不香。”
肖稚魚對潼關情況并不陌生,李承秉在家時并不避諱,偶爾會提起一二。兩人談論一回,韓圣香眼珠滴溜溜地轉,打量周圍情況,忽然抿嘴笑道:“這下可熱鬧,潘良娣來了。”
新帝后宮還未封賜,潘良娣等人仍用舊稱,眾人也知情況特殊不會長久,只含糊以“娘娘”稱呼。潘良娣笑著進殿,與眾女眷寒暄,舉止落落大方,儀態萬千。她特意來與肖稚魚單獨說了幾句,親熱拉著她的手道:“上回受你恩惠,我們母子才能平安無事,如今我兒云岐也乖巧許多,改日讓他給你好好請安。”
肖稚魚道:“娘娘客氣了,我也不過是見著什么說什么,算得了什么恩情……”
潘良娣道:“我心里明白的,客套話就不說了,日后還長,若你有什么為難之處,也可以與我說,能幫的了我絕不推脫,咱們平日也要多多來往。”
兩人說了幾句,有其他女眷過來湊熱鬧,話題便岔了開去。一時氣氛熱絡,肖稚魚余光注意到宋常瑜兩頰泛紅,說話時悄悄用手朝自己輕輕扇了兩下。
肖稚魚走近問她身子如何。
宋常瑜道:“從前我是最畏寒的,自打有了身子,反而變得怕熱,這兒有些氣悶,陪我去外面走走如何?”
肖稚魚答應下來,兩人走到殿外,院子里有幾株海棠,正值花繁葉盛的時節,一簇簇粉白壓在樹梢。宋常瑜賞花透氣,過了片刻,對肖稚魚感慨道:“上一回來宮里擔驚受怕,這才過了多久,處處都好像變得不同了。”
肖稚魚道:“陳設沒有改動,是陛下登基,氣象便不一樣了。”
宋常瑜道:“就是這個道理。”
肖稚魚指著花園中的石凳讓她去坐。
“如今是第七個月了,太醫說該也該多走走,對生產有利。”宋常瑜將太醫叮囑的幾句話說給肖稚魚聽,忽自己覺得不妥,道,“瞧我這啰嗦勁,這些話常記于心,便忍不住要說。我與齊王成親四年,才懷上這胎,你千萬別心急,遲早會有好消息。”
肖稚魚心說我可不急。前世她指著來一個孩子鞏固地位,久候無果,如今早看開了,全憑緣分。
她笑著移開話題,閑聊一陣。宋常瑜忽然嘆了口氣,道:“你可聽說叛軍之事?”
肖稚魚道:“潼關守住了是好事,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臉的?”
宋常瑜左右看了看,道:“叛軍之中有個新冒出頭的將軍,名叫楊杲,就是陪著康慶緒入京,在水悟庵也曾動手的逆賊,你可知道,他原是我府上的親兵。”
肖稚魚心里清楚,臉上卻只能佯作不知。
宋常瑜皺眉道:“當時他要跟著康福海去范陽,我還覺得惋惜,此人行事周到,是個難得的人才。哪知他后來……竟跟著造反,聽說攻下洛陽時就是他帶兵先攻,立下大功,被康福海重用。若是楊杲籍籍無名便也無事,如今名聲都傳到御前,我家殿下已經是盡量避開朝政,這件事卻躲不過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肖稚魚勸道:“淮南為橘淮北為枳的道理誰都明白,圣上寬厚,又念兄弟情誼,不會計較從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