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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兩人曾經(jīng)密謀反齊王之時,楊杲喝醉了酒,和她吐露過真言,“若非假借弘農(nóng)楊氏之名,別人豈能高看我一眼,不過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
肖稚魚當時怕他酒后記起此事心生芥蒂,便也跟著一起裝醉,此后再也未曾提過此事。
她心下冷笑,原來這個時候他就已經(jīng)開始借弘農(nóng)楊氏名頭了。
郭令道:“原來也是士族之后。”說著使了個眼色,隨從立刻拿個綢緞袋子來,塞到楊杲手里。郭令道:“你為我追回東西,這是酬謝你的。”
楊杲拿在手里便已感覺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臉上并無驚喜,臉皮忽而有些漲紅,朗聲道:“方才是我牽馬走得慢了,才讓盜賊有機可趁,我追回失物乃是應當,不該受賞。”說著他將綢緞袋子雙手奉回,擺在桌上。
這時他聽見極輕的一聲冷嗤,似有若無。
楊杲眼皮掀起,看到一位小娘子,瞧著尚年幼,烏發(fā)雪膚,五官精致,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眸正盯著他瞧。楊杲過往所見的人里,哪有這么標致的小娘子,不禁呆了一呆。只是她眼神有些異樣,隱隱帶著冷意,楊杲不敢多看,放下袋子后便退后到小廝身旁,沉默不言。
郭令道:“弘農(nóng)楊氏出身,也難怪不將這些俗物放在心上。我看你受了傷,安平,去將帶著的傷藥分給他用。”
安平是郭令心腹隨從,答應一聲后站了出來,領著楊杲離去。客棧小廝見狀,有心要說什么,卻又不敢,看了桌上綢緞袋子一眼,也跟著走了。
肖稚魚看出郭令對楊杲頗有賞識之意,心下大急。楊杲此人太會偽飾,剛才他言談舉止舒朗有禮,手上有傷,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追飛賊時受的,郭令不提,他也不曾主動表功,后來郭令用金銀酬謝,他沒接受,卻說出那樣一番話來。
好一個急公好義,不貪錢財?shù)穆淦鞘孔逯蟆ぶ婶~肯定這是他故意表現(xiàn),博取郭令好感,或許還想得到一個投靠機會。
肖稚魚心頭冷笑,若是沒遇著倒也算了,這么巧碰上,絕不能讓他如意。
吃飯之時,她一直轉(zhuǎn)著腦筋,連飯菜滋味都沒嘗出。等吃完飯,肖稚魚漱口凈手之后,忽然開口道:“郭家兄長,剛才那人衣袖都破了,怎么還不收銀錢呢?”
郭令知肖稚魚是家中最小的,受兄姐嬌寵,他早視她為妻妹,當即笑著應道:“大概是他不愛錢財。”
肖稚魚笑的一派天真淳樸,“不貪財,不失信,不自是,可為圣人了。”
肖思齊蹙眉,道:“幺娘。”
郭令微怔,肖稚魚口中這三條可為圣人,聽似在說理,但話里的意思,分明暗暗指楊杲表現(xiàn)出來的不是真實性情。
肖思齊道:“信達別理她,剛學會幾句就要賣弄。”
肖稚魚還要說什么,肖如英在桌下輕輕拉了她一下,肖稚魚便閉上嘴,點到即止,言多必失。
郭令郎朗笑道:“我倒覺得幺娘說的在理。”
飯畢回到屋中,肖如英靜靜看著肖稚魚。
“阿姐,”肖稚魚軟聲喚她。
肖如英不為所動,道:“剛才那些話不該你說。”
這時敲門聲傳來,是肖思齊過來了,他進門時臉色微沉,往椅上一坐,道:“我們兩家親事已差不多要議定,但到底還不是一家,郭家郎君如何做事,還不需你來提點,幺娘,你逾矩了。”
肖稚魚垂了頭,極小聲辯駁,“我也是怕他被蒙蔽。”
肖思齊哼了一聲道:“他接手家族生意已有幾年,游歷各地,見識能比你少?你既看出郭令是有招攬之意,又何必多嘴去阻撓。剛才那楊杲,舉止談吐皆不凡,今日幫著尋回被偷之物,是義舉,又是弘農(nóng)楊氏之后,若郭令不施以援手,日后被其他士族知曉名聲不好聽,幫他一把又能如何,不過是在郭家安排個差事,太原郭家還怕多養(yǎng)個人?”
肖稚魚暗道這就是楊杲狡猾可恨之處,他向來擅于揣摩人心。
“阿兄難道不覺得此人樣樣皆是恰到好處,他追盜賊受了傷,先賣了個好,又拒錢財賞賜,讓郭家兄長欠他個人情,楊杲到底是不是弘農(nóng)楊氏現(xiàn)在也難考證,自他出現(xiàn),每一樁都像是設計好的,”肖稚魚道,“對了,他將盜賊追到何處,又怎么受的傷,可以叫人去現(xiàn)場瞧一瞧,看他是不是說了假話,若盜賊與他是同一路的,這份心機就太過可怕。如何能讓這樣的人留在身邊?”
肖思齊長嘆一聲,神色嚴肅道:“幺娘,剛才那些話出了這屋你不許再提。”
他看了她一眼,道:“叫旁人聽了,只會覺得你心術不正,惡意度人。這本就是郭家的事,你又何必去趟這渾水。”
肖稚魚見阿兄臉色鐵青,只好點頭。
肖思齊緩了緩臉色,道:“凡是家道中落,處境落魄之人,有難得的機緣都想要表現(xiàn)得好些,這是人之常情,你不能只學清醒看人,還要學會糊涂待人,懂嗎?”
肖稚魚知道肖思齊所說皆是良苦用心。可惜前世的事她不能透露,楊杲此人沒那么簡單。不管是跟著齊王,還是幫她,都是為自己謀權,他反復無常,從無忠誠可言。
他能白日與你互訴衷情,晚上卻要將你逼上絕路,嘴上說有苦衷,行動卻是再無情不過。
前世舊仇未消,今生竟然在他未發(fā)跡前就碰上——肖稚魚可不想這樣容易就放過他,話說到這個份上,明面上不能動,她還需要另想法子。
第20章
◎小事◎
肖思齊稍坐片刻便走了,因這次出行由郭令安排,肖家兄妹各住一間,肖如英平日在家對妹妹照顧慣了,看著肖稚魚梳洗完畢,見她說笑如常,放下心來,將潮落留下照顧她,自己回對面屋歇息。
客棧二樓有郭令帶來的侍衛(wèi)值守,生人難以靠近。
肖稚魚在窗前站了片刻,見外間云稠夜色濃,庭院中已點燈,枝葉橫斜,寒風吹過,便晃動著一片凌亂的影。她看見郭令身旁隨從來到院子里,招手將客棧小廝叫了過去,不知在說些什么。
肖稚魚露出思索的表情。
潮落出去倒水,進屋來趕緊關了窗戶道:“幺娘前些日子才病過,可不能再吹冷風。”
肖稚魚招手叫她過來,竊竊私語一段。潮落眼睛睜大,搖頭道:“幺娘還是快睡吧,莫玩了。”
“我睡不著,就幫我這一回,好潮落,我記著你的好。”肖稚魚拉著她的手,道,“若是你不幫我,我就自己出去找人。”
潮落面露為難,她自幼便陪伴在肖稚魚身邊,感情深厚,拿她看作親妹妹般。聽肖稚魚半哄半勸半日,已是有些心軟,這時又聽肖稚魚說“不過說些閑話,又能出什么事”,潮落覺得有理,心想肖稚魚只是有些頑皮,最終耐不住她磨還是答應下來。
肖稚魚笑起來,俯首帖耳教潮落說話,這才放她離去。
潮落從內(nèi)堂出去,站在門前左顧右盼,就聽旁邊有人道:“潮落,是不是肖家娘子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