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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已是春日,但寒意未消,馬車走了小半日,車上的人手腳難以舒展,漸漸便感覺身體有些涼。這時馬車忽然又慢慢停住,仆從遞了兩個暖爐進來,道:“給肖娘子和小娘子暖手。”
肖稚魚去看肖如英,她唇角微微翹著,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對外道了聲謝,取過手爐塞了一個到肖稚魚的懷里。
肖稚魚摸了摸熱乎乎的手爐,笑道:“郭郎君這份細心真是難得?!?
肖如英仍舊專心編絲絳沒接她的話,耳根卻控制不住有些泛紅。
肖稚魚想著前世郭二郎對肖如英冷淡,從沒有這樣體貼過,不禁有些唏噓,現在看來,郭令找著理由要來相送,做事又周到,顯然對親事很重視,她為阿姐感到高興。
肖稚魚拉著潮落,讓她用手爐暖了一會兒身體,三人說些閑話,路上歇了幾次,入夜前趕到城中休息。
這一行走的是淮南道,走了四日,抵達光州。郭令安排了一家客棧入住。
肖稚魚姐妹在馬車上搖搖晃晃地趕路,十分疲倦,到了樓上屋里,趕緊打了熱水來梳洗。肖稚魚正任由阿姐擦臉,忽聽后院一陣吵鬧,幾日相處下來,郭令身邊幾人的聲音都已經熟識,剛才有一聲喊叫,好像就是郭令的隨從。
肖如英推開窗戶朝下張望,肖稚魚也湊過來看。
后院大門敞開,場面亂紛紛的,仆從都站在馬車旁,只聽有人喊著“有賊”,客棧小廝拱手哈腰,道:“諸位別急,剛才我瞧見有人去追了,咱們再等等?!?
肖思齊與郭令聽到動靜,從堂里出來,問是什么事。
奴仆趕緊過來稟報,原來剛才他們牽馬車從后院進來,幾人著急搬東西,這才剛從車里拿出一個包袱,門外不知從哪竄來個人,身手快如閃電,劈手奪了包袱就跑。仆從嚇得腿軟,尖叫著喊有賊,侍衛跟著郭令進堂里去了,并未在場,正當奴仆慌亂的時候,院里原本就有個看馬的小廝站了出來,道:“你們等著,我去捉賊?!痹捯粑绰?,人已經飛奔出去。
郭令聽仆從說完,面露訝色,問客棧小廝道:“剛才跑去捉賊的也是你們這兒的?”
客棧小廝迎來送往見過不少人,只看談吐衣著就能猜出他人身份,他看出郭令身份不凡,擦著頭上的汗,道:“回這位公子,去捉賊的那個是給我們看馬的小子,叫楊杲。”
第19章
◎糊涂◎
郭令聞言略點頭,也并未放在心上,讓仆從收拾包袱,清點少了些什么。
正是手里被搶了包袱的那個仆從站出來,一臉懊惱頹色道:“回四郎,是兩件新做的衣裳,還有條青玉金帶銙。”
這幾樣東西,尤其是青玉金帶銙,對尋常人來說已是豪奢之物,但郭令聽了神色如常,只囑咐兩句小心,轉頭便招呼肖思齊進去,“遇到個毛賊,別壞了心情,進去稍歇,晚上我與安賢兄小酌?!?
他說著話,若有所感,抬起頭,正對上二樓窗里探出的臉,肖如英唇紅齒白,柳眉鳳目,神態帶著兩分關切。郭令一時驚艷,點了點頭示意無事。
肖如英見肖思齊也看過來,立刻就有些羞了,忙拉著肖稚魚回屋。
兩人剛才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因隔著有段距離,并未聽清下面說些什么。
肖稚魚笑道:“不看別的,遇事不慌,氣定神閑,郭家兄長就很不錯。”
肖如英剛才悄悄觀察一回,心下也覺滿意,笑笑未提。
姐妹兩洗了把臉,重新換了身衣裳,仆從在門外請她們出去用飯。
客棧內堂有兩個包間,已被郭令定了,屋內燃著香,桌上放著一盤酥餅與果脯。
肖如英與肖稚魚剛坐下,郭令就叫人上茶。
沒一會兒,小廝端著熱茶進來,放下茶后他并未走,堆著笑躬身對郭令道:“公子,剛才丟的包袱被尋回來了?!?
郭令露出意外的神色,道:“哦?在哪里?”
“請公子稍候?!?
等小廝走后,郭令便將剛才偷盜之事說給肖如英姐妹知曉。肖如英訝然,“天還未黑,竟已有盜賊出沒?”
郭令道:“淮南道上向來太平,少有匪盜,偶爾出現個小賊而已?!?
肖思齊怕兩個妹妹受驚,也出言安撫。
正說著話,小廝在外提醒一聲,然后帶著個人進來。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比小廝高了一個頭,身板挺直,眉眼端正,雙目有神,雖穿著身粗布衣裳,卻自有一股舒朗開闊的氣度。
“在下楊杲,見過諸位公子娘子。”
肖稚魚剛才在飲茶,見這少年進來后,呼吸一瞬間都變得急促起來,手不自覺緊攥著茶碗。腦中浮現出立政殿前,楊杲身著甲胄大步走來的模樣,轉眼就成了城門下,他似笑非笑貼在她耳旁低語,“將你交與陛下,我心如刀割一般”。
這個兩面三刀,反復無常的小人。
肖稚魚閉了閉眼,悄悄吐了口氣,才將胸口的窒悶散了去。眾人皆看著楊杲,倒沒人注意到她片刻的異常。
肖稚魚放下茶碗,也看過去。眼前的楊杲可沒有十年后的威風,面上雖鎮定,但仍有幾分少年稚嫩與局促,他外衣污臟,狼狽不堪,右手綁著布帶,外層滲著血絲,左手則提著個包袱。
楊杲將包袱往前遞來,仆從接了去,打開翻看,回頭道:“正是這幾樣,沒少?!?
郭令頷首,目光在楊杲右手上遛了一下,道:“是你獨自追回?”
楊杲道:“正是?!?
郭令道:“你懂武藝?”
楊杲道:“練過幾年腿腳。只是還練得不到家,雖追回了失物,卻沒能逮住盜賊,讓他跑了。”
“已是極為不易,”郭令笑了笑,話鋒一轉道,“練武比識字更耗錢財,看你年紀,若從小練武,還需用藥材打熬,才能幼練拳腳而不傷身。這可不是尋常人家開銷得起的?!?
楊杲臉上露出為難,似有些難以啟齒,頓了頓才道:“先祖郡望弘農?!?
眾人皆想道,弘農楊氏。
肖稚魚嘴角輕輕一撇,目光在楊杲磨破的衣袖上掃過,心道:真會扯名頭糊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