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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眾人閑說長安城的事,肖稚魚一直都是乖巧聽著,這一下突然出聲,讓林希真幾個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肖稚魚追問道:“太子與太子妃在陛下面前跪了半日?”
林七郎看她不順眼,哼聲道:“你這小娘子忒是無禮,我剛才說的明白,太子與太子妃不惜顏面,跪了兩個多時辰,才讓陛下有意維護,不然以如今宰相權勢,太子只怕也落不了什么好。”
林四郎到底還是沉穩些,趕緊道:“長安宮中的事,我們也都是從別處聽來,切莫深究。”
肖如英微微側過身來,低聲問肖稚魚,“怎么了?”
肖稚魚見林家兄妹也都看著自己,將心頭的驚詫藏了起來,臉上漾起個笑道,“我不知太子也有犯難的時候,所以才驚訝。”
林希真與林四郎一聽,心里想的都是,到底還是半大孩子,看法著實天真。
等眾人說笑著又議論其他話題,肖稚魚微微垂目,手里一塊糕點被她剛才不小心捏碎了,她將餅屑扔進空碟之中,拿了帕子擦手。這一番動作慢條斯理,掩蓋了她心底一陣翻涌而上的驚詫。
太子的事竟和她所知的經過不同了。
前世皇帝驟然病故,不到一個月時間,太子又中毒而亡,朝廷內外皆動蕩不安,李承秉在宗親與重臣擁護下倉促登基,他對太子之死耿耿于懷,命人將東宮所有人全看押起來,前后審了三回,找到在庖屋中投毒的宮人,此人卻早已自戕,自此太子之死成了宮中一樁懸案。
肖稚魚能知道太子諸多舊事,也是因為宮中有個曾在東宮服侍多年的宮人。她記得很清楚。這個時候的太子被宰相打壓的最厲害,太子妃韋氏娘家被誣告之時,太子無力反抗,整整一個月閉門不出。根本沒有去陛下面前長跪請罪的事。
關于皇帝與太子的關系,不僅是朝臣,便是長安城中百姓都知皇帝對太子過于嚴苛。前世肖稚魚曾與肖思齊私下討論過,肖思齊評道:“本朝接連幾代宮中皆有血親相殘之事,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也是從血海里廝殺出來才得的皇位,對兄弟子侄都不能信,怕的是兒子有樣學樣。尤其是太子,若妻家強盛些,或是與朝臣關系親近,陛下尤其不能忍。國之儲君,是離陛下最近也是最危險的位子。”
皇帝寵信貴妃,對宰相也極為倚重,長安城中人人都知道宰相欺壓太子,皇帝又怎能不知,他卻一直放縱宰相行事,便是要確認太子并沒有任何外力相助及隱藏的實力。
肖稚魚當初聞聽太子遭遇,只覺得荒謬難言,天底下地位最尊崇的父子,竟是這樣互相試探及戒備。如今她眼界想法與當初又不可同日而語,自是明白其中的關鍵。
宰相卻因為當年確立東宮時屬意別的皇子,與太子之間早有心結,想趁著大權在握時廢了太子另立,皇帝卻無廢立太子之意,若太子在朝堂中有擁躉,他便任由宰相去打壓,但若是相反,太子孤立無援,宰相做得太過,皇帝也會出手維護。
帝王心思深沉難測,太子多年惶惶不安,每次面對宰相誣陷栽贓,只能舍車保帥,免得引火燒身。但總有擁護東宮之人,會為他抱屈叫冤,暗自維護于他,便要引起皇帝猜忌,其中局勢復雜難解,幾乎是個困局。
但這一回,太子和身邊人卻是半點都沒有作為,宰相構陷太子妃的兄長,羅列不少罪名,卻無一人出來為太子說話,等相關之人落罪貶官,宰相還想將罪名往太子身上引時,太子帶著太子妃到宮中殿前長跪請罪。堂堂東宮被逼到這個份上,皇帝終于動了惻隱之心,制止宰相。
肖稚魚只聽只言片語,就能猜到太子這次的舉動,無論是時機,還是那樣卑微姿態,正和當今陛下之意。如此一來,陛下出聲阻攔,宰相也不能再繼續對付太子。太子妃韋氏也暫時無恙,并未受娘家牽連。
不對,肖稚魚心想,這時朝廷中應該已經有人在為韋氏之兄喊冤,惹皇帝勃然大怒,這一世為何會不同?
她心中驚疑不定,搜腸刮肚想著前世關于太子之事,大事小事都想了個遍,又和她記憶中其他事相互印證,確認并非是自己記錯。
世上的事,從來因果相連,稍有偏差,后果便會變得不可預料——倘若今生與前世并不相同,那她所依仗的搶占先機便徹底沒了用處。
肖稚魚心慌意亂,背上都起了一層虛汗。
別人未曾察覺她顯露的些微異常,肖如英拿了絹帕,給肖稚魚擦手,輕聲道:“想什么事發呆。”
肖稚魚輕輕搖頭,心中難言的沮喪,她圖謀著三年后接近太子,那時他身邊并無正妃,她又熟知他脾氣喜好,想要投其所好不是難事。再說為了避免陛下猜忌,太子要立的太子妃不需如何顯赫出身,反要家世平平的才好。肖稚魚處處都想到了,卻唯獨沒料到,太子妃韋氏如今還安然無恙。
她緊抿著唇,輕輕搖頭,對肖如英道無事。心卻跳得飛快,突然一個驚人的念頭跳了出來——莫非太子身邊有人和她一樣,是重活一世的?
一念閃過,肖稚魚面色煞白。
林家另一個小廳內,郭令剛走進去,窗前坐著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婦人,正擺弄著身前鎏金臥龜蓮花紋香爐,她抬頭望過來,笑道:“見過那位肖家娘子了?”
郭令摸了下鼻,坐在案幾前,含笑道:“阿姐親眼見過她,覺得如何?”
此人正是郭令同胞阿姐,名叫郭笙,一年前夫君過世,如今孀居在家。她淡淡一笑,道:“是個少見的美人,難怪你這樣巴巴地找我來瞧。”
郭令輕咳一聲道:“貌美還在其次,她人品也是極好。”
婦人道:“才見兩回,所說的話都沒幾句,你如何知道她人品好?”
第17章
◎愿意◎
郭令道:“肖家人少,兄長需時常在外走動,她在家中教養妹妹,只看她們姐妹兩個言談舉止,一身嫻雅氣派,大家風范,便知她人品才識在這附近都是頂尖的。”
婦人聽他滿口夸贊,掃了一眼過來,“看來你早將她家中打聽清楚了。”
郭令也是坦蕩,道:“合該如此。”
“我也讓人打聽了些肖家的事,這兄妹三個早早離了東郡來登豐縣討生活,雖說是士族之后,卻比尋常人家強不了多少。”
郭令一聽口風不對,趕緊道:“肖思齊是個有才學的,為人處事也周到,比許多大家子弟還強幾分。”
婦人嘆了一聲道:“聽說他們幾年前來的時候,肖思齊才是個少年郎,只憑他撐起門楣,沒讓兩個妹妹吃什么苦,還能在這兒立足下來,可不僅僅是幾分才學就能做到——已算是個人物。”
郭令暗喜,他這位阿姐一向眼光高,少有夸獎他人的。能稱肖思齊是人物,可見是真的贊賞他。
“阿姐說的是。”
婦人瞥他一眼,嘆氣道:“可他再有本事,無家族支撐,又能走多遠。你想娶肖家娘子,日后便沒有得力的岳家,反要你分出力去支持肖家,家族之中,你又要落于其他兄弟之后,看人臉色了。”
郭令聽了這話,臉色微沉下來,道:“我們這一支多年不振,我早已習慣了,難道找一門貴親,就能在族中挺起腰桿?再說那些高門世族出來的女子,難道就不圖家世?日后見我并無仕途,反倒要惹些不痛快。”
聽他這番話,婦人臉色有些不好看,卻沒有說什么。
“阿姐,這幾年我走南闖北,也去了不少地方,所見女子也不少,”郭令臉上罕有的閃過一絲羞赧,“唯有肖家娘子,令我一見傾心。阿姐說的那些我都明白,如今肖家缺的是門路途徑,我覺得以肖思齊之才,只需稍稍幫襯一把,必能出頭。日后兩家互為依仗,豈不是更好?”
婦人沉吟片刻,道:“我看肖家娘子的妹妹,年紀小小,已見姝麗,我們家那幾位早就有意往幾位殿下府中送人,只是家中女子并無姿容出眾者,還需從外尋來,再等個幾年,肖家這位小娘子長成……”
郭令打斷她道:“阿姐想的太遠了些。往哪位殿下府中送人,便是長輩都拿不定主意,如今朝中多事之秋,局勢未明,這種打算還是暫且不提。再說肖家小娘子,日后如何,該是她兄長安排才是,我們如何插得了手。”
婦人輕搖頭,“你呀你,還真是被肖家娘子給迷住了,我說的這些全是為你打算,罷了罷了,你既然想要這門親,我這找族中長輩商量。”
郭令大喜,站起身就作了個揖,“多謝阿姐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