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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在公寓,早上,方亦拿了一根不知道從哪里買回來的法棍,硬邦邦的一整根,加工都加工不完善,還要自己切割。
公寓并沒有專門切法棍的工具,方亦先是拿普通餐刀試了試,只能對法棍造成一點外傷,留下幾道白色的淺痕,根本切不斷。
其實到了這一步,方亦就應該放棄的,硬成這樣,已經不是剛出爐那種外脆里軟的口感了,跟塊磚頭沒什么區別,別扯什么外國人都是這么吃的,這種不符合人類牙齒和胃的東西,能有什么好吃的?
但人偶爾就是會腦子一抽,陷入一種莫名的固執于是開始犯軸,方亦完全沉浸在“如何戰勝這根法棍”的技術難題里,忽略了它可能并不好吃這個本質問題。
于是他做了一個后來看來十分愚蠢的決定,換了一把從這座公寓裝修好以來,就從沒用過的伍斯特霍夫的主廚刀開始切。
主廚刀無疑比餐刀鋒利得多,理論上足以對付法棍的硬度,可惜菜刀沒有鋸齒,沒有足夠的摩擦力,方亦手下用力,刀身卻猛地一滑,失控地向外側削去,瞬間在他握棍的那只手的手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傷口。
鮮血立刻涌了出來,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傷口的具體深度,這種時候其實是感受不到痛的,方亦“嘶”了一聲,放下廚刀,意識的行為竟然是轉身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過濾水去沖洗傷口。
他素來有種越是慌亂時刻越要強裝鎮靜的習性,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站在廚房流理臺前,聲音甚至保持一種異樣的平穩,朝著臥室方向喚道:“沈硯,能幫我在藥箱拿卷紗布么?”
沈硯從房間里出來,起初不明所以,循著聲音走到廚房,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水槽的鮮紅。
沈硯第一反應是猛地伸手關掉了水龍頭,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聲音壓抑不住怒氣,吼方亦:“你是沒常識嗎?”
沈硯又很快去找紗布,但公寓里備著的多是西藥,沒有云南白藥這種能止血的東西,沈硯匆匆忙忙把紗布拿出來,身后柜門根本沒關,翻找時帶出的其他物品也扔了一地。
那天最后是去醫院解決的,去之前,沈硯用厚厚的紗布緊緊按壓住傷口,指節用力到泛白。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正值早高峰,有些堵車,沈硯的臉黑得要命,方亦懷疑沈硯在心里罵自己智障。
沈硯那天早上原本有個非常重要的會議,但連通知助理更換參會人員也沒有,一路煩躁地頻繁變道、加塞到急診。
傷口不算很長,但切得很深,最后醫生縫了四針,方亦從急診處置室里往外看,人來人往中,沈硯站在門口,也沒拿手機,皺著眉站在那里。
沈硯手上全是干涸發暗的血跡,很駭人,他也沒有去洗。
后來的恢復期,醫生開了一些口服的消炎藥,其實只要不發炎,不吃問題也不大,方亦本身就不是對這類小傷特別在意的人,他傷在手上,又不是傷在臉上,注意不碰水就已經足夠。
但沈硯在客廳茶幾上看到那板只被摳掉一顆,之后就再也沒有動過的藥片時,冷著臉問方亦:“遵醫囑很難嗎?”
后來公寓里依然沒有添置專門切法棍的刀,但也沒再出現過法棍。
沈硯消毒的手法很熟練,手上的動作依舊仔細,一開始想要拿紗布纏上,顯得更穩妥,但抬眼看到方亦不是很樂意,只好換了兩個創可貼仔仔細細貼上。
又問方亦:“痛不痛?”
方亦不習慣沈硯如此直白的表達,滯了一下,心酸酸脹脹,比手上傷口的感覺更重。
片刻后,方亦才回過神,搖了搖頭:“不痛。”
方亦看著沈硯這一系列熟練流暢的處理動作,隨口說:“都不知道你原來還懂得這些。”
沈硯垂了垂眸,將醫藥箱里的物品歸位:“讀書時候異想天開過,想去非洲做段時間醫療支援,當時跟著培訓學過一些基礎急救。”
沈硯很少和方亦提及他的過去,或者說,他很少和所有人提及過去。他像一本合攏的書,將許多章節都嚴密地隱藏起來。
方亦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個話題輕輕觸動。他沉默了幾秒,順著這個難得涉及過去的話頭,問了下去:“那為什么又開始做玄思?”
這個問題方亦聽過很多個版本,媒體的版本,不同創始人的版本,唯獨沒有沈硯的版本。
沈硯將整理好的醫藥箱遞還給一旁的工作人員,低聲道了謝,他依舊坐在方亦旁邊的吧凳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明顯的情緒,目光時不時地落回方亦手上那兩道創可貼上,看著方亦因為拿水杯而微微用力的手指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