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房間里靜悄悄的,就在祝嬰寧以為沈霏也在沉緬的時候,她說話了:“我家在省會醫院那邊有親戚,我知道她為什么去世。”
祝嬰寧怔了怔:“不是因為新冠嗎?”
“是,但是……”沈霏說,“她有copd,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這個基礎病是導致她重癥的直接原因。隊長,你知道copd是怎么得的嗎?我查了資料,說大多是因為氣道和肺泡長期暴露于有害顆粒或氣體中,常見于煙民。”
盧一桂并不吸煙。
在這里住了將近兩年,她們從未見過盧一桂吸煙。
但她有一個愛抽煙的丈夫。
如同沸水濺入油鍋,祝嬰寧的心滋出嘩啦啦的聲響。
沈霏又說話了,這次聲音很悶,像被木塞子塞住似的:“她丈夫也有copd……可他活了,她死了。”
她問:“隊長,為什么?”
話音落地,沒入地板,宿舍里唯剩大段的沉默。
祝嬰寧想沈霏也許并不是真的在問她,她只是在向寂靜的黑夜叩問沒有答案的答案。
為什么總是擅于消耗別人的人活得更好?
為什么總是付出更多的人得不到回報?
為什么這世界毫無公平可言?
**
四月清明,為期三天的假期,祝嬰寧回了一趟老家給祝大山和老太太掃墓。
劉桂芳還是霜打茄子的模樣,兩位病人的相繼離去解放了她的雙手,卻沒有解放她的思想和靈魂。聽村里人說她每天不是搬個凳子坐在門口發呆,就是漫無目的地游走于各個村民的房屋,和別人打麻將,或者看別人打麻將。
每近飯點,她都會下意識說一句:“最后一局了啊,打完這局我得回去給家里兩個老不死的做飯了。”說完意識到家里已經沒有人等她做飯了,就會忽然哭起來。
村里人一開始還安慰她,后來見她
每天都這樣,也就漸漸習慣了,她照她哭,其余人照他們打麻將,有時誰有閑心,就隨口安慰一句“人都走了,你得慢慢習慣,你看現在這樣搓搓麻將多好”,便算仁至義盡了。
祝吉祥不常住在家里,聽說清明前他還回了趟他室友的公司。
祝嬰寧思考著怎樣才能讓劉桂芳排遣寂寞,盡快走出來。她提議給她報廣場舞,劉桂芳連連擺手:“我不行,不行,我這粗胳膊硬骨頭,跳了惹人笑話!”提議從別處買只粘人的品種狗讓她養養,她說:“村里的流浪狗還不嫌多啊?我看到這種掉毛的東西就煩。”提議養花種菜,她說:“自己一個人的份有什么好種的?種少了沒意思,種多了吃不完。”提議送她去鎮上老年活動室學二胡或唱歌,她自己先咯咯咯笑個沒完,說她嫌害臊。
商量一番,討論一番,未果,祝嬰寧也暫時沒辦法了,只好先擱置此事。
掃完墓,她又在家里住了一晚便打算離開。臨走前,劉桂芳拉住她,憂愁地對她說:“寧寧,我看你弟那個工作好像是黃了。”
祝嬰寧問是祝吉祥親口說的嗎,劉桂芳說不是:“是我聽到他打電話跟他室友吵架,吵得可厲害嘞,吵成那樣,我看這工作保準是黃了。他沒工作,這怎么行?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你說我要不要讓他也去考公呢?經過這個疫情,我是看明白了,吃公家的飯才是最穩定的,自己做生意,那都是靠時運吃飯,天要變臉,刮一陣風,咱普通人的飯碗說翻就翻了。”
祝嬰寧對此無可無不可:“主要看祥弟自己的意思吧,他比較要面子,你直接跟他說他肯定跟你鬧,等他自己主動說了,你再順口跟他建議一下就好。”
回到任職的村里不過三日,祝嬰寧就接到了劉桂芳的電話,哭著說祝吉祥不僅不聽她的建議,還同她吵了一架。
祝嬰寧已經很熟悉她的性格了,知道只是吵了一架,還犯不著打電話過來同她哭訴,于是撥云見日,問出關鍵問題:“然后呢?”
“他說他不考公,他還要去做生意,說他現在不想跟人合伙了,要自己一個人去闖蕩,這樣才不會受別人的鳥氣。”
樁樁件件,都和許思睿之前提醒的一樣,祝嬰寧聽了只想嘆氣,再次阻止她發散,捕捉重點:“你借了他多少錢?”
那頭劉桂芳的生意便噎住了,過了許久,才磕磕巴巴答:“我……我借了他八萬,他跟我要的是十五萬,我也不敢把錢都給他,怕他全都亂搞掉了。他說他要去搞什么期貨,我也搞不懂是什么東西。”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證的?你說你會好好留著這筆錢給自己養老。”
“我不是聽他說這筆錢以后還會還我嘛……他說他以后不僅能把八萬還我,還能給我買大房子。寧寧啊,你說這到底靠不靠譜啊?你不是學那什么經濟的嗎?”
祝嬰寧長嘆了一聲。
**
受疫情影響,2020年初,祝嬰寧就職的村莊的豬肉養殖受到過短暫沖擊,在疫情高發的那兩個月份,物流中斷,線下餐飲停業,他們原定提供給餐飲行業的豬肉不可避免地在突如其來的疫情席卷下滯銷了,豬肉有價無市。
停擺了兩個月,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但三月中旬,國家發改委和農業農村部聯合發表文件支持生豬生產,出臺政策保障運輸暢通。再加上大家都居家辦公居家學習,線下聚集減少,家庭豬肉購買需求增加,填補了餐飲行業造成的空缺。以及最最重要的——2019年非洲豬瘟的入侵造成的產能缺口仍在,豬價相對來說仍處于高位。
風險換個角度來看即是風口。
從縣城返回村里,祝嬰寧就腳不沾地地操持起了養殖的事。
她想過在村里創辦直播基地,主攻抖.音直播,擴大他們販售給家庭的渠道,但基地甚至產業園的建立不是那么快的一件事,又需要她跑來跑去到處去談合作。她琢磨了一段時間,決定先鼓勵村里年輕人把抖.音賬號做起來再說,即使是以個體的名義。
2019年,借著許思睿他們那個游戲造的勢,秋冬之季,他們村確實有零星幾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回了家鄉,開年又被疫情困在村里,現在正處于擇業期。先頭祝嬰寧鼓勵他們進養殖場幫忙,清明過后,確定了直播的想法,她把這幾個年輕人召集起來,又叫上了沈霏他們,和眾人商量著怎么做抖.音號。
“我想出了一個噱頭,‘211畢業后我和最好的朋友回村養豬了’,你們覺得怎么樣?”
她召集起來的一共有四個年輕人,其中最高學歷確實是211,不算騙人。
四個人里有人性格外向,一張嘴叭叭叭說個沒完,祝嬰寧覺得他很適合出鏡跟觀眾聊天,不用擔心沒話冷場。內向不喜露面的人也沒關系,總得有人負責攝影、賬號運營、剪輯等工作,只要分好了工,大家各司其職、擰成一條繩就可以。
都是年輕人,腦子都很活,討論起如何制造噱頭在網絡走紅,大家各個熱情似火。
有人說:“我覺得可以帶點自貶,‘進來看混得最差的211畢業生現在在做什么’,現在那么多人失業,大家就愛看別人落魄,以此撫慰自己的心靈。”
有人說:“也可以帶點爭議或者求助性質,像什么‘211讀完我爸逼我回家養豬,誰能救救我’。”
有人說:“你們說的這些聽著都好命苦,尤其你爸逼你那個,被人扒出是騙人的會遭舉報的吧?有沒有主體性強一點的,比如‘211畢業后我主動回村養豬,進來看我后悔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