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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桂芳以為經歷了上次家訪趕人出門的事,陳斌應當不會再找上門了,陳斌本人也是這樣想的。然而世事難料,去鎮里見完祝嬰寧,當晚他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許正康打來的。
兩天后,陳斌再度找上祝嬰寧家。
這回祝嬰寧和祝吉祥倒都在,劉桂芳看到他來,臉上的笑容顯得異常僵硬,陳斌怕她直接趕人,只能隔了老遠就拔高嗓門,連連道:“好消息!劉大姐,好消息!”
劉桂芳半信半疑地將他迎進家門:“陳老師,什么好消息?”
“和你們家吉祥有關的好消息。”他一邊說一邊腆著笑臉伸手要水。
劉桂芳本來還將臉拉得驢長,一聽他說帶來的消息和祝吉祥有關,臉上陰霾才悉數散去,掛上副殷切的笑臉,端了一碗水給他:“什么好消息?您喝了水慢慢說?!?
陳斌再度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水,拍了拍肚皮,道:“天大的好消息!劉大姐,你還記得吉祥之前參加的那個綜藝嗎?吉祥不是換去了許思睿家里嗎,許思睿爸爸打來電話,說可以資助吉祥去城里上高中咧!”
“什么!!真的?。浚±蠋?,您沒騙我吧?。窟@可不興騙我???您說的是真的?!”劉桂芳當即尖叫起來,雙手宛如鐵鑄,牢牢扼住陳斌的手腕,激動又急切地看著他,好像只要把他掐得夠緊,就能擁有落到實地的實感。
陳斌疼得面目猙獰,暗暗使勁兒想將手抽出來,嘴上呵呵笑道:“當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拿這種事騙人,許思睿爸爸說可以資助吉祥去上私校,甚至資助到他大學畢業呢?!?
“祥兒!你聽到了嗎?”劉桂芳這才松開手,轉而去攥祝吉祥的手腕,激動得就差飆下兩行淚了。
陳斌給這對母子留下了平復情緒的空間,直到他倆不再執手相看淚眼,才笑瞇瞇地繼續開口:“劉大姐,這下不僅吉祥的學業解決了,嬰寧讀書的事也解決了?!?
被點到名的祝嬰寧這才如夢初醒,愣愣地看向她。從聽到許思睿的名字開始,她就陷入了做夢般的恍惚里,不知應該作何反應,心里唯一的想法是——
又是他,又是許思睿。他們家又承了他的人情。
劉桂芳不太理解地摸了摸臉:“怎么了,他爸也同意資助我們寧寧嗎?”
“那倒不是,他爸爸只說要資助一個小孩,不過,資助代表著不用錢,劉大姐,你原先不是擔心學費沒著落,才選擇讓嬰寧出去打工供吉祥讀書嗎?現在吉祥不需要學費了,這是天大的好事呀!這代表嬰寧可以不用為學費操持了,可以去縣一中讀書了!”
這話在祝嬰寧意料之外,他每多說幾個字,她的眼瞳就亮起幾分,如同被風吹亮的火種,然而,陳斌的話剛說完,空中就響起了劉桂芳的斷喝:“不成!”
這下不僅陳斌愣住,祝嬰寧也茫然地看了過去。
劉桂芳板起臉說:“陳老師,這您就不懂了,我們家吉祥的學業是有了著落,可我家這口子的藥費咋辦?還
是得有人掙錢給他續命??!哪有那么簡單!”說著,她便轉頭瞥向祝嬰寧,搖頭道,“寧寧,你別怪媽狠心,你現在只需要安心考慮掙錢的事,別想那些有的沒的。等你弟弟去城里讀了書,考上大學,將來掙了大錢,你就能過好日子了?!?
祝嬰寧眼里剛剛燃起的光亮瞬間熄滅了,仿佛被人透透徹徹地澆了盆冷水,只剩下霧蒙蒙的一層黑。
陳斌一時怔住,想再為祝嬰寧爭取下,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劉桂芳的擔憂不無道理,刨去祝吉祥讀書的事,他們家還有祝大山的病需要操持。他接到電話時,滿心以為這個降臨于祝吉祥的好消息能順帶為祝嬰寧帶來福音,可結果卻只是虛妄?,F實就是——翻過一座山,前面等你的并不是大海,而是又一座山。
山疊著山,山長水遠,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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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歲小孩的抗爭極其有限。
許思睿在孫明遠家躲了兩天,回到自己家時,很快便得知了許正康打電話去山區的事,資助——或者說炒作祝吉祥這件事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了。
他在自己房間里愣了很久,腦袋里空空的。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會尤其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無能。許正康說得沒錯,他是只寄生蟲,除了寄生,其他什么事都干不好。
晚上洗完澡,他躺在陽臺的藤椅上,望著外頭的夜景出神。
想喝酒吧,覺得沒意思,想抽煙吧,也覺得沒意思,想從這里跳下去,又覺得連跳樓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道懵了多久,他才摸出手機,在網頁上慢吞吞搜索起陳斌所在的那個山區學校的聯系方式。
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斗獸場,聲色犬馬,有人在斗獸場上被撕咬,被啃食,被吞食殆盡,有人于看臺上高高掛起,以他人的血腥為自身的養料。
許思睿不知道拿到斗獸場的入場券究竟是福是禍,可是,如果改變不了許正康拿別人炒作的念頭,起碼,最起碼——
他希望拿到這張入場券的人是她,而不是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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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助的事還有很多后續的事情要操辦,包括去北京的日期和車票到站時間,都需要商議。這段時間陳斌充當了許正康和劉桂芳的傳聲筒,有事沒事就往他們家跑,跑得都快對他們家的路形成肌肉記憶了。
祝嬰寧已經接受了自己無論如何都得去打工的事實。她苦中作樂地發現,人一旦對自己的未來降低預期,眼前的困境也會隨之變得沒那么難以忍受了。最開始聽到陳斌和祝吉祥商量去北京讀書的事,她還會覺得低落,現在她已經能面不改色,甚至面帶微笑地為祝吉祥收拾去北京的衣物,叮囑他注意身體,學習之余也要勞逸結合。
一切都進行得井然有序。
直到有一天,陳斌來他們家時,神色顯得有些模糊,結束了和劉桂芳祝吉祥的例行談話后,他忽然對劉桂芳說:“劉大姐,我們學校需要在開學前趕個黑板報出來,我尋思了一下,這活也就嬰寧能干,你今晚把她借給我一會兒,可以嗎?我保證不耽誤她明天去鎮上打工。”
劉桂芳先是愣了愣,隨即笑道:“應該的,老師!您這段日子幫了我們這么多,我都沒好好感謝您哩,您盡管使喚她,不用客氣?!?
于是陳斌就這樣帶著祝嬰寧走了,行走在去學校的山路上。
祝嬰寧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再回到學校——雖然只是回去幫忙畫黑板報,但她依然十分興奮,乖乖跟在陳斌身后。
暮色籠罩群山,山路上蒸散出白天太陽曬過的熱氣,也許是快下雨了,天氣悶似蒸籠,走在路上雖然覺得累,卻發不出汗。
這感受并不好受,她用手掌當扇,在臉旁扇風??斓綄W校時,走在前邊的陳斌忽然轉過身,說:“嬰寧,要是你和你弟弟只有一個能去城里,你會讓誰去?”
她不解其意:“陳老師,這件事不都已經定下來了嗎?”
“我的意思是……如果沒定下來呢?如果你有自由選擇的機會,你會讓誰去?”
“那當然還是讓祥弟去?!彼龥]有停頓地答。
“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