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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勢看起來像是要找誰拼命,許正康擰起眉,喝道:“你去哪?!”
許思睿已經(jīng)走到了外頭走廊上,聞言不僅沒回頭,也沒答話。
“奶奶的……”許正康氣得不行,又怕他真的干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只好也趕緊換上鞋,三步并作兩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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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斌奉行著事不過三的原則,在幾天后又找上了祝嬰寧。
這次他沒去祝嬰寧家,而是直接去了她打工的餐館。
是家大排檔,他到那里的時候恰逢午餐過后——下午兩三點,祝嬰寧正坐在后廚的凳子上賣力洗碗,看到他來,她驚喜地瞪大眼睛,嘴角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陳老師!”她在身上臟兮兮的圍兜上揩了揩手,本想站起來迎接他,轉(zhuǎn)眸看到水桶里堆積著的沒洗完的碗,起到一半的屁股又硬生生定住了,朝他尷尬笑笑,坐回去道,“老師,我這的碗還剩很多,你介意我邊洗邊跟你說話么?”
“哦,沒事沒事,你坐著吧。”陳斌跟大排檔老板打過招呼,自己也拖了個小板凳,在祝嬰寧身邊坐下來,看著她麻利搓碗的動作,問,“這活干得還習慣嗎?”
“挺習慣的。”她說,“老板也很好,沒有克扣過工錢。”
“哦……”陳斌就有點不知道說什么了。
兩人相繼陷入沉默,只有祝嬰寧沖碗和放碗的聲音乒乒乓乓響著。
不知過了多久,祝嬰寧才沒話找話道:“陳
老師,你之前借我那本《紅與黑》,我已經(jīng)看完了,就放在那邊那個架子上,喏。”她努了努嘴,示意了書的方向,笑道,“我本來還擔心沒空還給你,沒想到你會來,這下好了,你走的時候可以把那本書一起帶走。”
“哦……”陳斌訥訥的。
他明明是個語文老師,此刻卻像是喪失了所有語言能力,不知該說什么才能表達心情。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他才開口,選了最直白最無趣的方式,問:“真的不打算讀書了嗎?”
問完這句話,他把視線投到了祝嬰寧洗碗的手上,毫無思緒且漫無邊際地發(fā)起了呆。
午后蟬鳴喧囂,她搓碗的動作像是頓了一瞬,又仿佛只是他的錯覺,沒過一會兒,嘩啦啦的水聲復又響起,將蟬鳴蓋住,將盛夏蓋住,將七月澄澈的藍天蓋住。她的手浸泡在泡沫里,如泡沫一般分解,消散,化成永恒的虛無。
很久以后——也可能僅僅只過了幾秒,她才仰起頭,彎起眉眼,微笑著,輕聲說:“嗯,不讀了。”話語中沒有他預想的多余的感傷,唯有輕飄飄的平淡。
他試圖從她的笑容里分辨出強顏歡笑的成分,哪怕只有兩三分也好。他試圖在她的眼神里尋找出矯飾的證據(jù),以此證明這個決定出于逼迫,而非她的本意。他試圖……
他還試圖干什么呢?
他最好的學生已經(jīng)決定離開校園。
陳斌恍然驚覺自己這個探尋的舉動有多殘忍,無異于追問瘸腿的人為什么不上操場跑步,耳聾的人為什么不再奏響小提琴,失明的人為什么選用錯誤的顏料。他別開視線,長久凝視地板,不敢再看她澄明的眼睛。
第53章 那通電話
“來了來了——誰啊?”
孫明遠聽到門鈴聲,伸著懶腰過去開門,結(jié)果門一拉開就看到許思睿握著把破破爛爛的直柄傘站在他家門口,嘴角還豁了道口子。
“臥槽,你這是打戰(zhàn)去了?”
許思睿漫不經(jīng)心嗯了一聲:“我把張海生的辦公室砸了。”
“啊?臥槽。”孫明遠眼都聽直了。
張海生和許正康的關系就像孫明遠和許思睿的關系,發(fā)小。但張海生這人歪心思多,許思睿家會出事,許正康當然占大頭,可張海生這個愛攪屎的也難辭其咎。孫明遠不是沒想過許思睿遲早會找張海生干仗,但沒想到干仗的時間會來這么早,看來許正康那個要拿祝吉祥炒作的餿主意確實把他氣得不輕,他已經(jīng)認定許正康會有這個念頭一定是張海生從旁慫恿。
這都什么事跟什么事啊。
孫明遠一個頭兩個大,但也只能先把許思睿讓進來,問:“那你嘴巴又是怎么回事?姓張的打你了?”
“許正康打的。”
“他也真下得去手。”
“他發(fā)起瘋來有什么下不去手的?”許思睿抹了抹嘴角,“操了把椅子就要朝我頭上掄,要不是姓張的攔著,我現(xiàn)在說不定已經(jīng)進icu了。”
“……玩真的啊。”
“所以我上你家躲躲,我要現(xiàn)在回家,真能被他拿刀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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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斌走了以后,祝嬰寧還在回憶著他留下來的最后一句話。
他將架子上那本《紅與黑》夾在胳膊下,嘆了口氣,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最后卻只化為一句:“嬰寧,老師還是希望你做個于連式的人。”
這話說得誠懇,細究來完全出于一位老師愛才惜才的私心,她卻沒法回應這份誠懇,因為她注定做不成于連式的人物,她做不到斷情絕愛,做不到不擇手段,恰恰相反,她也許一輩子都會被親情綁架。
決定不再讀書也并不是出于誰的言語逼迫,一切其實都發(fā)生得稀松平常,甚至可以說寡淡。沒有爭吵,沒有打架,也沒有撕破臉,僅僅只是中考前的傍晚,全家坐在竹席上吃晚飯的時候,劉桂芳問了句:“中考完你們誰出去打工掙錢?”
然后——
然后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漫長的沉默中,她感受到了劉桂芳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以及祝吉祥看過來的目光。他們什么都沒有說,他們僅僅只是用那種眼神看著她而已,她的喉嚨卻自發(fā)動了,輕聲道:“我去吧。”
是的,毫無疑問,她沒有被任何人的言語脅迫。
可是……
她真的沒有被脅迫嗎?
視線,沉默,姐姐的人設,包括那些沉甸甸壓在她肩上的親情,無一例外都在變相地挾持她。
祝嬰寧不敢細想,她怕一細想,就會得到一個殘酷的真相,就會發(fā)現(xiàn)許思睿那天晚上在秘密山洞里說的話都是真的,就會發(fā)現(xiàn)自己從始至終都不在任何人的第一順位上,就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懂事似乎僅僅只是被規(guī)訓的結(jié)果。
人生難得糊涂,要是真相那么殘酷,她寧愿糊里糊涂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