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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思睿沒有勸祝嬰寧,他是真的覺得勸了也是白勸,因為她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強,明明昨晚才經歷了周麗媽的毆打辱罵,今天就已經在思索新一輪游說應該怎樣進行了。到了傍晚,她說自己已經想出了新理由,非要親自去周麗家試試。
她還善良體貼地對他說:“許思睿,今天你就別去了,省得被我連累一起挨打。”
許思睿嘁了一聲:“你知道我是被你連累的就好。”
說是這么說,但他還是跟在她身后走去了周麗家。許思睿懷疑自己可能是有什么受虐癖。
然而祝嬰寧的說辭注定再也派不上用場了。
他們到達周麗家以后,發現周麗早已離開。
就像祝娟當年離開一樣,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緣由,這些女孩從養育了她們卻也背棄了她們的大山倉促逃離,失落于大城市的鋼鐵森林里,天大地大,杳無音訊。
第41章 談心
得知周麗離開那個夜晚,祝嬰寧顯得格外失魂落魄,或許應該說,顯得格外空洞迷茫。
他們沿著來路返回祝家村,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回到家里也安安靜靜的。但要說她魂不守舍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那倒也不至于,她還是照常幫劉桂芳做家務,照常喂奶奶吃晚飯,照常趴在書桌上學習寫作業,沒有因為心情低落就被影響到什么事都做不了,在這一點上,許思睿還挺佩服她的,因為他自己屬于那種心情一糟糕就什么事都干不下的人。
整個晚上,許思睿默不作聲瞧了她好幾眼,試圖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端倪,好施展一下同學愛,如此這般如此那般地安慰她一番,只可惜他什么都沒看出來,也沒找到任何合適的時機。
天黑以后,他們躺在炕上,沉默無言。
沒過多久,許思睿就聽到了三八線那頭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祝嬰寧睡覺不打呼,相反,她呼吸很輕,而且和緩綿長。聽著這樣穩定的呼吸聲,他不知不覺也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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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兩點,許思睿莫名其妙被夢魘驚醒,醒來以后瞬間忘記自己做了什么噩夢,只覺心有余悸,坐起來緩了緩,不經意間往三八線那頭瞥了眼,驚訝地發現祝嬰寧竟然不在。
他趿拉上拖鞋,先拐去洗手間看了看,不見她的身影,又拐去廚房看了看,依然不見她的蹤影。
去哪兒了?
他一邊在心里反反復復嘟囔道我才不是關心她,我就是睡不著閑得發慌,一邊回屋里找出了把手電筒,拿在手里,在這附近鬼鬼祟祟搜尋起來。
楊吉之前說許思睿怕黑,這話沒說錯,許思睿不怕闖禍不怕挨罵不怕惹事,唯獨害怕一切唯物辯證法否認的事物,比如黑暗,比如鬼魂,比如尸體。他打著手電筒,越往后山走,越覺得心里發毛,幾次都想立刻停下,立刻調頭回家,心想說不定祝嬰寧就是隨便在哪里逛了逛,現在已經回家了呢?
而且他也壓根不知道該去哪里找她啊!他和她好像還沒到那種深交的地步吧,他怎么可能會知道她睡不著的時候會跑去哪兒?
……不對。
許思睿在心里腹誹著腹誹著,忽然靈光乍現,發現自己其實知道答案。
在相識不久之時祝嬰寧就帶他去過了,那個他偶然闖入的秘密基地。
他本來以為只去過一次,自己肯定不記得路,但回憶起有關那個山洞的一切后,竟然很順利就找對了路,在前往那個山洞的路上飛快奔跑起來。
滿簾山烏龜映入他眼底,葉子與葉子的間隙里透出若隱若現的昏黃燭光,其中一片葉片上停留著一只趨光性大飛蛾。他伸手搖了搖葉子,飛蛾紋絲不動,在葉片另一面彈了一下,才順利將它驅趕開,自己掀開葉簾俯身鉆了進去。
祝嬰寧盤腿坐在山洞角落里,令許思睿慶幸的是,她沒有哭,只是默默翻閱著鐵盒里祝娟的信件,看到他,她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眼珠倒映著暖色燭光,眼底有淡淡的訝然。
她沒主動開口,沒有問“你怎么在這”,于是許思睿也沒有說話,他在她對面坐下來,雖然身形猶然保留著少年的纖薄,可奈何骨架大,再加上山洞小,長手長腳往洞口一坐,幾乎將洞口擋了個嚴實。
蠟燭在他們中間靜靜燃燒著,猶如一口流動的鐘,把時間燒成殘蠟。
她低頭慢慢翻閱著信件,過了許久,才指著其中一封的郵票,輕聲問出一個看起來毫不相干的問題:“這是廬山嗎?”
他垂眸看了眼,喉結滾動,嗯了一聲。
“你去過嗎?”
“去過。”
“廬山好玩嗎?和我們這一樣嗎?”
許思睿笑了笑,聲音有點低:“那可太不一樣了。”他頓了頓,又補充說,“廬山開發得很好,山道是柏油路,而且很寬敞,私家車能輕輕松松通過。山上還有外國建筑,因為海拔高,夏天去挺涼爽的,很多富人去那避暑。”
她點了點頭,又翻出另一封信件,同樣指著上面的郵票問:“長城?”
“嗯,也去過。”他笑,“你以后要是有機會去,千萬別信那兒的拍照服務,那都是坑錢的,他們會先騙你說免費,等你拍完了,又說只是免費送你一張兩寸甚至一寸大的照片,如果還要大的照片,就得自己出錢買,死貴死貴的,拍的還不咋樣。”
她訝異地挑了挑眉,微笑著點頭:“有用的建議,謝謝你。”然后又指著另一張郵票,用眼神詢問他這是哪。
“洱海。”他輕輕說,“大理的洱海,去的話一定要挑個晴天,晴天和陰天看到的完全是兩回事。”
“我記住了。”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許思睿忽然慶幸起他們的談話不約而同默認了一個準則,那就是總有一天,她是能離開大山的。不是像祝娟那樣倉皇出逃,也不是像周麗那樣被迫成為即將結婚的哥哥的血包,而是自己走出大山,用腳丈量世界,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觀察山外蕓蕓眾生。
此間風云,滄海桑田,幸運也好,不幸也罷,她將親自歷遍。
是的,這樣就很好。
雖然等到她有能力去成那些地方,他們肯定早就已經天各一方,到了那時,說不定她已經嫁人生子,當然也有可能選擇獨身,也許她成了一個背包客,也可能會成為一個公正的大法官——這很符合她的性格,而他呢,他大概會成為游戲公司的程序員,在一群熱愛格子衫的理工宅男里執拗地追求高雅時尚,度過他渴望的平凡又按部就班的一生。雖然無緣得見,僅是猜測,但許思睿想象了一下多年以后的那個場景,心中竟也有一股微微的暖意流淌。
她聽到她在他對面輕聲咕噥:“希望她們也能看到這些風景。”
那一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軟化了他的心臟,他輕聲嘆了一口氣,想問她為什么對她們這么好。祝娟還能用青梅的情誼解釋,那周麗呢?其實他看得出來,她和周麗并沒有熟悉到要為對方拼命的地步,可她還是竭盡所能。
也許是此時
的氛圍十分適合談心,她攤開手掌,看著自己長著薄繭的掌紋,用一種不知是無奈還是別的什么語調小聲地說:“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我看起來忙忙碌碌,這個也想幫那個也想幫,其實誰都沒有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