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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理解。他想。
然而今天,也許是受到那晚談話的刺激,下課以后她破天荒沒有跑來跑去到處揮灑愛心,而是坐在座位上埋頭苦學。
她做的練習冊是學校統一發的練習冊。深山里除了學校集體采購的教材和練習冊也沒別的學習資料,許思睿看她學了半天,忍了又忍,才沒告訴她“你把這些習題做出花來也沒用”。
他粗略看過她的試卷。單論卷面的話,她其實只比他多錯了那么幾道題,有好幾科和他一樣達到了滿分,但許思睿知道這都只是表象。他考100分是因為滿分只有100分,她考100分則是因為老師教授給她的知識的極限就是100分。如果一起做一套難度更高的卷子,他敢保證自己依然能拿滿分,而她可就未必了。總而言之,她需要的不是夯實基礎,而是提高。
超越現有師資水平的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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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楊吉坐在棚里和攝制組其他人鋤大d,正玩得上頭,就見正對面的簾子忽然被人掀開,許思睿徑直走了進來。
“哎喲,稀客啊,咋啦,有事?”
攝制組里男人多,男人多的地方體味重,許思睿嫌他們這一股腳臭味,輕易不往這來,所以說稀客倒也不夸張。
這位稀客捏著鼻子,拿另一只手在鼻子前方揮了揮,就差把嫌棄兩字放大刻腦門上了。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紙,丟給對面的楊吉,語氣一如既往頤指氣使:“你們第四期的錄像帶快要寄出去了吧,到時去鎮上順便幫我給我媽打個電話,這是電話號碼。”
他積分夠,打個電話倒也沒什么,楊吉接過紙條,想起他之前吃醋賭氣不跟家里人聯系的事,笑著打趣他:“怎么,想媽媽啦?想找家人和好?”
“屁。”他翻了個白眼,“我只是想讓她給我寄點東西。”
“先說好,改善生活的東西可不行啊。”
“不是改善生活的。”他扭捏地將視線瞥向了棚子的角落里,清咳幾聲,才說,“我只是想讓她給我寄點學習用品,你讓她把我房間里那些練習冊全給寄過來,尤其是難的,多寄點。”
聞言棚里的人全都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有人調侃道:“許思睿,你可以啊,真改造成功了,開始喜歡學習了?”
“滾!關你屁事。”
許思睿臉上有點臊得慌,做出這個決定純屬腦子抽了,他憑著一股氣抄下電話號碼來到這兒,還真有點經不起別人調侃。確認完楊吉會托人幫他打電話后,他就匆匆忙忙出去了,松開鼻子,狠狠吸了口外面的新鮮空氣。
山里哪哪都不好,沒有馬桶,沒有空調,沒有網絡,唯獨空氣質量不錯,比北京動不動霧霾天好多了。
他叉著腰站在原地,狠狠感受了一下天地之氣的凈化,這才慢悠悠走回了屋里。
第30章 葬禮
在等待周天瀾給他寄學習資料的這段時間里,祝家村發生了一件事,大事。
有人死了。
死的是個老頭,七十多歲,上午干活時腦梗發作,拉到鎮上衛生所搶救,醫生一看,發現已經涼了,只好原封不動又拉回去。
這邊的習俗是死在家外的人不能停尸停在家里,也不能停在祠堂里,只能在祠堂外搭個棚。
那天許思睿和祝嬰寧放學后走到村口,就看到村口祠堂附近突兀地多出一個早上還沒有的竹棚,棚頂鋪著白布,幾個披麻戴孝的人跪在棚里痛哭。
“又有劇組過來拍戲?”
許思睿生在城市里,而且從小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健在,沒見識過這種陣仗,不帶腦子問出這句話后就悠哉悠哉插著兜走了過去,直到余光瞥見棚底木板上停放的尸體,瞳孔才驟然一縮,“臥槽”一聲,嚇得魂飛魄散,立刻閃到了祝嬰寧身后。
祝嬰寧對村里突然有人去世的事同樣意外,也就沒顧上對他的膽小感到震驚。
她剛想上前察看清楚,就被身后的許思睿握著肩膀拉了回來,他雙手都搭在她肩上,努力用她瘦小的身軀遮擋自己的視線,頭使勁撇向看不到尸體的另一邊,語無倫次求道:“別別別——!別……別!那個……你先別過去,要過去也把我送回家里再去,我操。”
“……”
祝嬰寧怕許思睿再這么“臥槽”下去會引起逝者親屬的眾怒,只好先依言把他送回家里,再獨自出來打聽情況。
逝者和她們家沒有血緣關系,來往也少,但畢竟是同村人,多多少少帶些宗族感情,她雖然不至于傷心痛哭,心情卻也不大好受,和劉桂芳一起去棚底下吊唁片刻,安慰了他們家的人,這才姍姍歸來。
生死在他們這是一等一的大事,沒一會兒祝家村有人去世的消息就在鄰近幾個村子都傳開了,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憑吊,不止親屬來,同逝者沒啥交集的陌生人也來了幾個。每個來到這的人,不管親疏遠近,都會跪在蒲團上哭一陣,和同樣痛哭流涕的親屬抱成一團,互相安慰。
這種宗族感情或者說鄰里之情遠遠超出了許思睿的理解范疇,從突然見到尸體的驚嚇中緩過來以后,到底是身為小孩子的好奇心占了上風,他忍不住站在門口觀望。
村里的葬禮不像城里的葬禮。城市人口密集,為了不影響周邊治安,普通人家的葬禮通常都從簡,他見識過的最大陣仗也就是一行人穿著喪服排成長龍,從人行道上經過,一路有人敲鑼打鼓。而山村里則保留了更多古老的習俗,單是紙錢這一項就和城里大不相同。
城里的紙錢是買現成的,這里則是自己折的,村民覺得由子孫后代親手折的紙錢更虔誠,更有“靈氣”。
晚飯過后,有人搬來幾筐草紙,逝者的家屬坐在棚底下,一邊聊天一邊折紙元寶。
往常總是早早熄燈的村子破天荒亮了一夜的燈,不斷有人進出棚子,交替守夜。就算躺在炕上睡覺了,也能聽到外頭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過這種由新鮮事物引起的好奇心很快就消散了,因為第二天一早,逝者家屬請了一幫民間藝人在棚子下吹拉彈唱。這幫來哭喪的藝人特別敬業,不僅樂器敲得響亮,還專門有個人負責哭,跪在蒲團上,氣運丹田,聲震百里,哭得極其投入,極其大聲,極其持久,聲音都成破鑼嗓子了還在堅持,讓人覺得他能掙這錢全是他應得的。
許思睿觀察了一下,發現這應該是他們村里約定俗成的習俗,因為沒有任何人對這些堪稱噪音的聲音感到不滿,大家都很寬容。死者為大,即使被吵得腦仁疼,他也不好說什么,只能耐著性子默默忍受。
這一忍就忍了足足兩天。
直到周日下午,祝嬰寧才過來告訴他:“傍晚他們要出殯了。”
這幾天她一直不見蹤影,忙里忙外。許思睿不懂別人家有人去世她為什么會這么忙,但一想到她那個什么事都要管一管的性子,又覺得她忙也是合該的。
她不僅人回來,胳膊下也夾了幾套喪服,他閑著無聊,在心里數了數,一、二、三,一共三套,數完忍不住脫口而出吐槽道:“你奶奶都癱瘓了也得去出殯啊?你們這習俗還挺奇怪。”
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有一套是你的。”
許思睿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給我干嘛,
我又不認識那個死……者。”
“是逝者。”祝嬰寧皺眉糾正他,“死者這說法不禮貌,聽起來像兇殺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