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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綽綽出現了牛車的影子。
楊吉趕緊揮手示意:“這邊!這邊!”
許思睿也瞇眼望去,看到一個干巴瘦弱的寸頭小孩騎在牛背上,遠遠地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牧童,黃牛,深山。這幾個意象組合要是出現在電視紀錄片上,許思睿興許還能欣賞欣賞,但他現下累慘了,只覺得這牛走得可真慢,這山路可真長。
等牛車龜速靠近,他才看清它的全貌。
只能用“恐怖”二字形容,幾乎是看清牛車全貌的那一刻,許思睿就后悔了,后悔得要死。
幾塊破木板粘成的板車,上面東一條西一條黑印,不知是木板發霉留下的印記,還是糞便泔水。
他腳上還蹬著限量款aj,盡管鞋側已經在剛才的奔跑中糊上了不少臟污,但和板車相比,他的鞋子簡直干凈得開蓋即食。想到要用他心愛的鞋踏上這輛車,許思睿就想吐。
楊吉完全沒看出他的異狀,在一旁熱情介紹:“認識一下,她叫祝嬰寧,和你同歲,她的龍鳳胎弟弟祝吉祥就是我們這一季和你交換人生的鄉村學生。也就是說今后這一學期,你都要住到嬰寧家里了,既然是要長久相處的人,你們不妨趁現在先熟絡熟絡,嬰寧人可好咧,十里八鄉沒有不喜歡她的!”
許思睿左耳進右耳出,沒在意楊吉說了什么,對著木板看了又看,始終無法接受事實:“這是什么?”
“牛車啊。”楊吉答。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說服自己踏上這輛牛車。牛車本是用來坐的,但許思睿實在接受不了坐在車里,只好勉強維持著一個半蹲的姿勢,努力不讓除了鞋底的任何部位接觸到車身。
本以為用這個姿勢堅持到目的地就好,誰知牛車行進片刻,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跛腳老阿伯。阿伯左手抱著一只臟兮兮的小羊,右手拄一根竹竿,一瘸一拐走得極其緩慢。
許思睿隨意掃了他一眼,看到他懷里毛發虬結發黃的小羊時,臉上不由露出一陣嫌惡。
臟死了。
牛車從阿伯身邊經過時,他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結果,坐在牛背上的祝嬰寧忽然氣沉丹田“吁”了一聲,跳下牛背,用方言嘰里咕嚕同阿伯說了句話。聞言阿伯笑著點了點頭,抱著小羊朝許思睿所在的板車走過來。
他心里頓時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趕忙問身旁的工作人員:“他剛剛和這老頭說了什么?”
“讓他上車來坐。”
許思睿一口血悶在喉口,斜眼瞪向祝嬰寧,不可置信道:“你叫他上來為什么不問我?!”
祝嬰寧一邊朝牛背上爬,一邊納悶地看向他,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回答:“為什么要問你?”
“這輛車是用來載我的吧?既然要載其他人,肯定要先問我啊!”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祝嬰寧說,“這是我家的車,是我阿爸自己砍木頭做的,我想用它拉誰,為什么得問你?”
“……”
許思睿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他習慣了在城市里眾星捧月,被男的恭維,被女的崇拜,下意識以為在這里也是如此,沒想到這個趕牛的土包子一點都不給他面子。
任他心里萬般腹誹,阿伯還是坐了上來,仿佛坐的是自家的車,不僅屁股大大方方敦到了木板上,還把小羊放了下來,逼得許思睿不得不龜縮在牛板車一角。
活物的體溫和動靜、羊身上暖烘烘的騷臭味、來自阿伯的好奇且不禮貌的盯視……所有的所有都讓他感到極度厭倦。
然而一切還沒結束。
前方道路上不知怎么又出現了兩個小孩的身影,目測都是低年級小學生。這次許思睿杯弓蛇影,沒等祝嬰寧開口,就提前截胡道:“你不會要讓她們也上來吧?我絕不允許!”
祝嬰寧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朝倆小孩道:“阿青,小水,你們都上來吧。”
“……”
“阿青小水都是女孩。”見許思睿表情扭曲,祝嬰寧好心解釋道,“她們還小,摸黑走山路不安全。”
好了,許思睿心想,他現在可算明白十里八鄉為什么都喜歡這個人了,合著這是一尊活菩薩啊!以后山林起火都不用滅火了,直接把她推進去,準能燒出一堆舍利子。
小孩和小動物的恐怖程度在許思睿這不相上下,他厭惡一切無法自控的生物。瞧這兩個小孩,穿的棉服像是三年沒洗,袖口和領口都黃得像老太太的裹腳布。他實在抑制不住臉上的嫌棄,可也沒有辦法,虎落平陽,只好努力將自己縮成一條扁扁的咸魚,盡量讓身體遠離所有人。
這兩個小孩似乎對他非常好奇,時不時看他一眼,笑一笑,與同伴交頭接耳,然后又看他一眼。
許思睿長得很吸睛。
一個男的只要身高夠高,皮膚夠白,頭肩比夠優越,通常丑不到哪里去,更何況他的五官繼承了曾經斬獲香港小姐的周天瀾,眉如山黛,眼如桃花,鼻如霜雪,唇如含丹,美得極其抓眼,連穿衣打扮也透著一股區別于山村的清貴氣質。
在京城時,許思睿不止一次被星探挖掘去當模特,按理來說他早該習慣了他人的注視,可問題是,大城市的人更有邊界感,不管心里作何感想,他們的注視都是含蓄收斂的。然而不管是這個老阿伯,還是這倆小孩,他們的注視都很直白,如同白描畫就的山水,不添任何掩飾。
被他們直勾勾盯著看本來就不適,更讓他作嘔的是,牛車走到一半,阿伯忽然壓著嗓子狂咳起來,然后:“嗬——忒!”直接吐了一口濃痰在牛車上。
而這還不算完。
當許思睿察覺到他那雙價格高達五萬塊的限量aj球鞋上傳來一陣溫熱觸感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羊拉了屎在他鞋上,不是一顆,而是一串。
“啊——!!”
在這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一個大男人竟然能發出如此九曲十八彎的尖叫。
車上其他人也察覺到了小羊的杰作。阿伯將羊拉開,手指于半空中翻飛比劃,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用方言說些什么,臉上絲毫不見歉意。兩個小孩指著他的鞋面吃吃發笑,其中一個壯起膽子,想用自己的鞋尖兒幫他把羊糞球踢開,不幸的是,這只羊今日或許腸胃不好,鞋一踢,不僅沒將糞球踢開,反而在鞋面上碾出一道濕軟便痕。
“完啦。”肇事的小孩朝同伴吐吐舌頭。
許思睿臉都綠了,拽住祝嬰寧的衣角大聲喊:“停車!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