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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祝嬰寧放緩了車速。
他干脆利落跳了車,被工作人員攙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卻是死活也不肯回到車上了。
于是只能步行。
還剩足足八公里路程,許思睿趿著慘遭荼毒的球鞋,深一腳淺一腳跟在攝制組后面,全靠意志力撐著才沒昏過去。乳酸在腿部堆積,釀成沉滯的酸意。他咬牙堅持著,腳步沉沉,啪嗒啪嗒。
不知究竟走了多久,望不到盡頭的深山里總算出現了一座村莊,零星幾點燈火拓出了村莊的外形。
以前許思睿對村莊的一切想象都來源于江浙一帶受改革開放之風眷顧的新村莊——魚米之鄉,紅瓦白墻,片片稻田迎風招展。可眼前這個村莊全然不是這么回事,它看起來更像鬼屋。
走近了,只見村口豎著一塊寫著“祝家村”的破落石碑。
村莊依山而建,總體走勢是向上的,祝嬰寧在村口放下阿伯和小孩們,將牛車拴進村底的屋舍,這才領著攝制組和面如死灰的許思睿,順著歪歪扭扭的沙石路,一路向上攀爬,來到了最頂上的一家。
“這就是我家了。”
她回身向許思睿介紹。
許思睿環顧著這間四面漏風的小破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你家?這真的不是豬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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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祝家村
屋子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和祝嬰寧一樣,有著黑黑的皮膚和干巴瘦的身材,一看就是祝嬰寧的媽媽。她看到許思睿,表情顯出幾分拘謹,將粗糙的手在圍裙上來回擦了擦,局促地攢出一個笑,輕聲細語道:“你就是睿睿
吧?來,孩子,快進來坐吧,吃點飯,喝點水,從京市到我們這邊,一定累壞吧?”
許思睿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別叫我睿睿,我跟你很熟?”
他討厭自來熟的人,更無法接受周天瀾以外的人喊他小名。
劉桂芳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復,被他嗆得一楞,越發顯得不知所措起來:“不、不好意思啊……阿姨不知道你介意,那……那我該叫你什么好呢?”
他沒回答,左右看了看,隨口問:“你們家保姆在哪?叫她出來幫我洗下鞋子,我鞋子臟了。”
“保姆?”劉桂芳呆了呆,隨即寬和一笑,蹲下來道,“我們家沒有保姆,你把鞋子脫給我吧,我幫你洗。”
許思睿被人伺候慣了,絲毫不覺得有問題,將鞋子脫給她,熟練地發號施令:“再拿雙拖鞋給我。”
劉桂芳一邊應著,一邊唯唯諾諾地從櫥柜里翻出一雙男士拖鞋,結果他一看,眉頭都擰了起來:“我要全新的,別拿別人穿過的給我。”
“我們家沒有全新的,這雙拖鞋雖然被人穿過,但阿姨已經洗干凈了……”她歉疚地笑笑。
條件就擺在這,要么選擇繼續穿被羊糞污染的鞋,要么只能穿別人穿過的拖鞋,這個二選一的難題對許思睿來說一點都不美好。他和自己的潔癖搏斗了好半晌,才勉強出聲道:“……行吧,你把拖鞋放下來。”
穿上拖鞋,他徑直走進屋里,猶如皇帝微服私訪,在小小的房子里逡巡了一圈,開口時語氣里的傲慢藏都藏不住:“這真是給人住的地方嗎,怎么這么臟這么亂?水杯在哪?我渴了,倒杯水給我。”
祝嬰寧在屋外氣得臉都紅了,死死瞪著他的背影,上前一步便要理論,劉桂芳趕緊拉住她,壓低聲音勸道:“算了,算了寧寧……我們家這么窮,他嫌棄也是應該的,是我的問題,我沒用,我沒能好好招待人家……別惹他生氣,想想吉祥,想想你弟弟……”
“水呢?”
屋子里許思睿又在催了。
祝嬰寧見母親殷殷切切就要上前,心里很不好受,只好搶道:“我來吧。”
她走進屋里,從櫥柜里翻出了他們家最好的搪瓷杯,繞到屋后,冒著寒冷用泉水仔細沖洗了兩遍,這才回屋接上燒開放涼的溫開水,將它遞給許思睿。
誰知他一接過去就變了臉色:“這什么啊!”
“怎么了?”
“你自己過來看,杯底全是臟東西,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祝嬰寧湊近一看,“哦”了一聲:“你誤會了,這不是臟東西,這是水垢,我們這的山泉礦物質含量比較多,杯子用久了難免會沉積水垢,洗不掉,但這東西不臟的,你放心喝吧。”
“……不臟?”許思睿臉都皺成了一團,盯著水垢斟酌半晌,最終還是過不了自己心里那關,將杯子一把推回祝嬰寧懷里,“算了算了,我不喝了,我吃飯吧,你們家的飯碗不會也有水垢吧?”
祝嬰寧的臉色已經難看得堪比鍋底了,跟進屋里的攝像們面面相覷,眼神在“有素材了”和“打起來怎么辦”之間來回切換。
劉桂芳見氣氛不妙,趕緊出來調節,賠著笑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們家的飯碗洗得很干凈的,阿姨特意準備了拿手好菜等著你呢,阿姨最擅長做馕餅了,村子里沒人比我做得好,你一定要嘗嘗!”
說著回身匆匆忙忙端出一碟馕餅,并囑咐祝嬰寧擺好餐桌碗筷。
所謂“餐桌”,便是一張四角折疊矮幾,往屋子正中間的竹席上一放,大家席地而坐,這就算餐桌了。
竹席同樣黃不拉幾,縫隙里嵌滿了經年累月的污垢,許思睿覺得這個村子不該叫祝家村,應該改名叫黃家村才對。面對劉桂芳熱情的“你坐呀,坐呀”的招待,他嘴角抽了抽,毫不猶豫地拒絕道:“我站著吃就好。”
“那你吃馕餅,多吃點,瞧你這孩子瘦的……”劉桂芳一邊說一邊徒手抓了個馕餅塞給他。
油膩膩的馕餅眼看就要糊上他的衣服,許思睿像看到臟東西一樣,嚇得連連朝后退,脫口而出:“為什么要用手抓?惡心死了!你剛剛洗手了嗎?”
攝像機正對著他們,將一切都記錄在內,劉桂芳窘得快哭了,嘴唇哆嗦幾下,勉強擠出一聲細弱的應答:“我、我洗了的……”
“你剛剛幫我提完鞋根本沒洗手!”許思睿毫不猶豫地揭穿她的謊言,又往后躲了幾步,目光掃到劉桂芳長滿凍瘡的手指,以及油得反光的馕餅,頓時食欲全無,“算了算了,我不吃了,反正餓一晚上也不會死……你們家洗手間在哪?”
“洗手間?”劉桂芳又怔了怔,直到祝嬰寧湊到她耳邊提醒了一下,她才恍然大悟,“哦哦,茅廁對吧?有的有的,阿姨帶你去!”
“茅廁”這個表達一出來,許思睿的心就涼了半截,跟在劉桂芳身后走了一段路,看到所謂的茅廁后,他忍不住笑了。
被無語笑的。
建在屋外的一個小茅房,墻頂懸著一盞昏黃的電燈泡,燈泡上面趴著一只大撲棱蛾子,地面則是人工挖就的旱廁,腳的位置墊了兩塊木板供人踩踏,中間的洞口通向貯糞池,惡臭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