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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快,謝隱山發現,天王并非佯攻,而是真打河東。
他如今便做如此冒進決定,在謝隱山看來,絕非全然出于理智。
謝隱山知曉一些天王少年時與裴家的恩怨,或是積怨太深,忍到今日,他疑心是接連的勝利,讓天王變得愈發隨性起來,便順勢全然以喜惡為導,立將矛頭轉向北方。
他并非沒有勸過,絲分縷解,其中一個理由,是裴氏深得民心,勸天王慎重用兵。
勸誡的結果,愈發證明了他的隱憂。
天王絕非不明形勢,對所謂的民心,更是毫不在意。原來,在奪下潼關,占了長安之后,他執意就是先要拿下河東之地。
仿佛這個地方,是在他心內附生了多年的塊壘,令他寢不寧,食不安,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是一個鐵腕之人,性情堅韌,向來說一不二。他態度如此,麾下如陳永年等人,誰敢說不,紛紛贊同。
謝隱山再勸,天王已是離座,哈哈大笑,稱自己到時親自指揮,叫他臨戰不必參與,坐看戰果便是。
謝隱山知他其實已是隱怒,無可奈何,只能從命。
一座用三排渡船相連而成的穩固舟橋,出現在了龍門關前的大河之上,將寬闊的東西兩岸接連了起來。
素以天險著稱的這座黃河古渡,便如此成為了天王夜襲晉州的跳板。
無數的火杖在山谷和渡橋附近亮起,火焰熊熊,將渡橋附近的河面映得半紅,那從橋下翻涌而過的不絕波濤,遠遠望去,猶如浮在水面的正灼灼燃燒的朵朵紅焰。
西岸整隊完畢,前鋒部隊開始迅速渡河。沒有任何喧聲,兩岸山谷之間,只回蕩著士兵踏過舟橋之時,和著波濤拍岸發出的猶如遠處春雷的沉悶隆隆之聲。
謝隱山登上西岸的一處懸崖峰間,居高臨下,注視著面前腳下正在渡河的將士,又將目光投向對岸。
梁胄已經暗中打開關門接應,只等士兵渡河出谷,直通而過。
第一批大約將近千人的軍士陸續上岸,后方的大隊,也都整隊完畢,只待渡河。
謝隱山此時看見了天王的身影。
他身披戰袍,一手按劍,正獨自立在西岸一處地勢高絕的河岸之上,附近只有一名親兵手執火把,為他牽著戰馬,等待他去渡河。洶涌的波濤正自他的腳下奔騰而去,他面前的漆黑大河,如一條正在發著狂怒的翻滾驪龍,隨時便將從河底掙脫禁錮,咆哮而出。
天王卻對腳下大河全然不覺,他的身影凝然,微微仰面,遠遠望去,似正出神地眺望著對面的遠方。
在這一尊背影之上,謝隱山看不到半點他習慣了的天王往日出征前的豪邁與霸氣。他竟似覺到了幾分形孤影寡的伶仃寂寞之感。
這絕不是什么好的兆頭,在這個戰事方啟的時刻。
謝隱山厭惡于自己心中此刻生出的感覺,立刻驅散。
他不贊同此次用兵,是因他認為此時攻打河東,時機并不成熟,絕非是他樂見天王受阻。
他正待下去,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見對面的山崖,頓了一下。
他在那崖間,看見了一點漏出的閃動光火。
他極確定,不是看花眼,或是來自山腳下的火杖的反光,而是千真萬確,就在方才,對面的山崖之上,有個火點,映入他的眼簾。
剎那,一個可怕的念頭從他的心里迸出。
這種地形,最適合高處伏擊。雖然此刻他還沒有明白,山上的火光到底來自何方,但若真的如他所想,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將會是下方所有人的噩夢。
他倒吸一口冷氣,迅速轉身,縱躍下山,疾奔向了天王。
天王此時被人提醒,已是轉身上馬,正待渡河,謝隱山撲來,攔在了他的面前,見他皺眉望來,立刻將方才疑慮講了出來。
“萬一真如我想,山上有人埋伏,后果不堪設想!須立刻停止渡河!命前方已渡之人迅速散開!”
天王抬眼望向對面那座此刻看去仍是寂靜漆黑的山崖,顯在猶豫。
“天王!我不會看錯!確有火光!寧可后退,不可冒險!”
謝隱山道,言畢,見天王依舊面帶不悅,卻顯是被自己說動,終遲疑點頭,不再耽擱,立刻轉身下達命令。
緊急撤退之令發出,引發喧嘩。
謝隱山一面命一個手下迅速過河,下達疏散之令,一面立在舟橋頭上,拔刀向著四周厲聲喝道:“天王之命,全部列隊,后退!有延誤者,斬首!”
他的聲音響蕩在渡口之上,蓋過了波濤浪涌之聲。眾將士雖心中不愿,卻也不敢違抗,除去后方那些尚未來得及收到命令的還在繼續前行,舟橋附近之人,已是紛紛停了腳步。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喊道:“快看!”
謝隱山猛然轉頭,只見對面方才還是漆黑無光的山崖之上,剎那亮起點點的火光,緊接著,伴著陣陣震撼山谷的喊殺之聲,無數的火箭從山頂飛射向舟橋以及更遠的對岸。與此同時,巨大的滾石從山頂往下掉落,砸向渡口,又有火油潑灑而下。
幾只火把從天降落,轟的一聲,引燃起了火油。
不過只在片刻之間,對面的渡口已是陷入火海,許多剛上岸的軍士來不及躲避,或被滾石擊中,或遭火油侵燒,剩下的慌亂奔逃,相互踩踏。那舟橋也很快燒了起來。
火箭仍在嗖嗖地射向對岸。一支最遠的,射向了還坐在馬背之上的天王。
這變故實是太快,許多人尚來不及反應。眾親兵看見火箭射向了天王,他卻仍是一動不動,還在盯著對面,狀若出神,皆驚恐無比,一面大喊天王提醒他,一面奮不顧身沖上圍擋。
就在那箭筆直射向天王胸膛之時,他倏然拔劍,鏘一聲,箭從中一分為二,箭桿與那仍在燃燒的箭頭掉落在了他的馬下。
“撤!”
他將劍一把歸回鞘中,終于,面無表情地親自從口里道出了這一個字。
盡管預先有所察覺,減少了部分的損失,但是,今夜的這一場軍事行動,統計下來,損失還是不小。
中途幾十人掉下舟橋,除去個別水性極佳者,其余大多葬身水底。已經過橋的千余人,更是情狀慘烈。被滾石砸死、燒死、相互踐踏死者,共計二百余人,至于傷者,更是多達過半。
死傷也就罷了,哪一戰沒有死傷。本志氣滿滿,尚未過河,便就遭遇如此一場當頭伏擊,勢頭被打,這才是最叫人沮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