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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霓裳走了進去,守了片刻的火,見藥煎得差不多了,將藥罐提起,放在一旁等待稍涼。
裴世瑜還是不見過來。
她走了出來,在廊下繼續等。這時,腕上襲來一陣抽痛之感,低頭卷袖,才發現今晚傷沒有裹好,又折騰到此刻,傷口滲出了不少的血,已經染紅纏布,此刻才有所覺察。
這于她已是平常之事了。她低了頭,貝齒咬住裹布一頭,配合另手重新裹傷。快要好時,突然,感到面門似刮過一陣極為輕微的暗風,略略帶動她的幾縷發絲。
她下意識抬起頭,竟見面前不知從哪里突然跳出來一頭豹子。庭院里光線昏暗,它兩只綠油油的眼便盯著她,似隨時就要撲來。
李霓裳驚得不輕,下意識去摸腰間竹筒,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她晚上出來時,小金蛇已睡去,她便沒有帶在身上。
轉瞬間,她也明白了。雖不知這頭豹子何以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但應是自己腕血散出的血腥味,引出了嗅覺靈敏的它。
她的心臟登時砰砰猛跳,人也僵在原地,連一縷頭發絲而已不敢動,唯恐引這豹子撲上。
便如此,一人一豹,在對峙片刻之后,她察覺它的前肩微聳了下,似作勢就要向著自己撲來。
若它當真撲來,如此近的距離,她是不可能逃開的。
她固然不懼死亡,但這并不代表,她愿意遭猛獸撕咬而死。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發出聲音呼救。然而,張開口,卻頹然發現,如此情況之下,她竟還是無法發出哪怕是半點的聲音。
“金奴!”
就在李霓裳頭皮發麻,閉目預備承受猛獸撲咬,突然,耳中傳入了一道嚴厲的呼喚之聲。
她驀地睜目,看見裴世瑜的身影從外疾奔而入。
“后退!”
伴著又一聲呵斥,那頭原本看著已是蓄勢待發的豹子溫順了下去,往后退去,停在了他的腳邊。
裴世瑜彎腰,抬手撫了下豹腦,緩緩直起身后,冷眼看向此刻仍是驚魂未定的李霓裳。
“尋我何事?”
他淡淡地問。
第42章
他對她是不會有任何好聲氣的, 這一點,在她決心到來之前,便已做好了準備。
然而, 或是今夜的遭遇過于波折了些, 無論是他外出狩獵,還是夜宴,以及,那頭豹子帶來的驚嚇,全是她沒有想到的。此時終于見到他人, 劈面卻是如此的對待, 說絲毫也不在意,恐怕是不可能的。
李霓裳抑下心中暗暗泛出的難過,極力不顯露出來,思忖接下來該如何表達才是最好。
今夜在來的路上, 面對瑟瑟的疑慮,她一度還認為,自己不能說話, 未必就是一件壞事。
也確實,這在從前, 能否說話, 于她或許真的無關緊要。
然而到了此刻,她只恨自己無用,這么多年了, 為何不管她再如何努力, 也始終無法發聲,連心中最簡單的一點念頭,也必須借助外物才能表達。
想到要在他如此的冷眼下費事再用筆墨表意, 她便暗暗越發感到了些窘促與難堪。
“郎君你來了呀!”
正在這時,永安一頭撞入,抬目望見裴世瑜人已立在庭中,心中一松,朝他背影喊了一聲,腳步噠噠地跑了進來。
“方才一直不見郎君來,我怕公主等急,就去外頭找你。找了一圈,不見郎君,他們又說你走了,我只好先回來陪公主。原來郎君早就到了!”
他欣喜地道,又看見了伏在裴世瑜腳邊的豹子,咦了一聲:“金奴怎來了這里?豹人呢?這若亂跑,嚇到公主,可如何是好?”
永安年紀雖小,不過十來歲而已,卻仿佛天生懂得憐香惜玉,見郎君一言不發,便自己轉向李霓裳,解釋了起來。
“豹兒本是我家君侯的,君侯十來歲就養著它了,如今是郎君的。之前養在城里不便,就跟著大師父,一直待在紅葉寺里,今日郎君打獵,將它也帶了出去。公主莫怕!它不會咬你。”
他說話時,外面慌慌張張地奔來負責飼豹的那個豹人,看見豹子沒有跑丟,已經俯在主人的身邊了,松出口氣,忙下跪,說自己方才出去取肉喂它夜食,回來竟不見它影,門是關緊的,應當是它從墻頭躍出去了。
“全怪小人疏忽,險些惹出亂子,少主恕罪!”
裴世瑜命豹人取來一只行獵所得的肥兔,接過,拂了拂手,豹人退下,他邁步朝里走去。豹子立刻從地上起來,亦步亦趨,緊緊傍在他的身后,一并入內。
永安也跟了幾步,發覺公主沒有跟來,好似一個人被留在了院中,便扭頭看她,只是還沒來得及開聲,突然想起屋內還在爐上煎著的藥,哎喲一聲跳起來,慌忙沖入,這才發現藥汁已從火上移開了,便呼了口氣,轉頭喊道:“多謝公主!公主你也來呀!一人在外作甚?金奴真的不會咬你!”
孺子便是孺子。他還道她仍在害怕豹子。
李霓裳終于自己慢慢入內。
永安正忙將藥汁逼入碗內。裴世瑜那邊,卻又是另外一番模樣。
他與李霓裳方才在外頭宴上看到時的樣子已是不大一樣,衣裳穿好了,腰帶系縛,靴履整齊,盤膝坐在鋪設于坐床上的一方巨大的紅錦墊上,豹子趴臥在他膝前。他用一柄寒光閃爍的鋒利小刀,從剝了皮的血淋淋的兔身上割下肉來,一條條地喂給豹子吃。
永安忙碌,他更全神貫注于手里的事,從她進來后,他的頭便一次也沒抬起來過。
這時,外面又走入一個婢女,傳話說,枯松師父有事要找永安,人在外頭等了。永安聽見,應了一聲,待叫那婢女進來代替自己的事,李霓裳已是鼓起勇氣上去,示意他不必再叫人來。
看裴世瑜的樣子,是專心己事,至于她,留在跟前還是走人,他似渾不在意,眼里除去他那頭豹,便再也看不到半分她的存在了。
只要跟前有人在,她便沒法達成今夜來此的目的。
想指望他給她機會,怕是十分渺茫。
既已來了,也就不必扭扭捏捏,不如快些將想做的事做了,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