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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自然也聽到了,面露隱隱怒意,卻也只能忍著,只轉面,望著李霓裳。
李霓裳還正猶豫,那群人已發現了她們,紛紛扭頭看來。
她隱在馬車側的暗影里,隔著些距離,眾人也看不清她模樣。瑟瑟又用自己擋在她前。
因了近來遭遇,瑟瑟早已不復青州時的艷妝華服了,如今打扮與鄉間農婦無二,然而即便如此,依然難掩曼妙姿色。這些皆是粗人,仗幾分酒意,有人便用諢話調戲,笑嘻嘻喚她上前說話。
瑟瑟什么陣仗沒有見過,怎會理睬這些糙漢。李霓裳卻是徹底失了入內的勇氣。倉促轉身,正待逃回去,這時,山莊的大門里走出一名年約二十四五的俊朗男子,眾人看見,忙收起嬉笑,各從地上起身,紛紛喚他夏郎君。
此人名叫夏惟鈺,是夏衡之子,亦是此處山莊的主人。
夏家本就是河東豪族,又因從前護過裴家祖墓,如今與裴家的關系,自是非別家可比。而夏家的眾多子弟里,屬夏惟鈺為謝庭蘭玉,文武雙修,故夏家人對他寄予厚望,全力栽培。早年起,他便與裴氏兄弟開始往來,私交不錯,從前數次逢戰,也隨軍一道參戰,屢立功勞。
今日他是東家,貴客臨門,他自然上心,方才便趁夜宴間隙出來察看,吩咐這些人守好夜。
眾人齊聲應是。他正要返身入內,忽然留意大門附近有輛馬車,幾個隨從跟著兩名女子,看去不同尋常,便走了過來。
馬車旁光線昏暗,但只一眼,他便瞧出,那站在后的顯不清樣貌只覺年輕許多的女郎,應是主人。
“不才夏惟鈺,二位娘子深夜光臨鄙莊,不知所為何事?”他行禮過后,問道。
瑟瑟并未立刻說話,只看了眼李霓裳。
山莊的高墻里,此時又傳出新的絲竹之聲。在悠揚悱惻的樂曲聲里,間雜著女伎婉轉唱起傾杯歡的一段歌喉聲。接著,歌聲又被喝彩之聲淹沒。
李霓裳此時的心情已是不可言狀,紛亂占滿了心頭。
她邁上一步,向著對面那正望來的山莊主人還了一禮,旋即轉身,便待登上馬車離去。
女郎露出了一張若含清露的姣面,夏郎君不禁多看了一眼,直覺她又似懷心事,遲疑了下,又道:“小娘子既已到來,若是有事,但講無妨。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不推卻。”
李霓裳再次思索了下,終于,又聚回了些方才本已退去的勇氣。
她今夜來的目的,是為了向他道歉,表達謝意,好好地告一個別。
無論他此刻如何縱情,哪怕懷中摟著美人,和她也無關系。她不在意,更不會影響她今夜來尋他的目的。
思及此,她忽然變得坦然。
瑟瑟方才看出李霓裳歸去的心意,此刻正要代她回絕好意,不料展眼,卻見公主已是頷首。
瑟瑟略微不解,卻也只能代她道謝,問裴二郎君是否在內,尋他有事。言畢,見夏惟鈺端詳公主,面露困惑,便道:“她便是公主。”
夏惟鈺自然知道裴家少主此次婚事波折,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女郎,便是公主。
他醒神。又見莊門外的隨從們也紛紛望向面前的女郎,個個神情詫異,便壓下心中的驚異之情,遲疑了下,再次恭敬地行禮:“原來是公主駕到。夏某方才有眼無珠,禮數不周,請公主勿怪。裴二郎君就在里面,請公主隨我入內。”
李霓裳暗自慢慢呼出一口氣,抬步向里行去。
她跟隨山莊主人穿庭過院之時,聽見他解釋說,眾人得知裴二郎君來紅葉寺里養傷有些天了,早想去探望,又怕打擾。等到了今日,商量好一起過來,到了,得知他傷情已是大好,不但如此,二郎君竟自己提議游獵,眾人求之不得,這才有了今日之行,晚間回來,便在山莊共設鹿宴,以表慶祝。
說著話,李霓裳被引到了一處寬闊的露天之地。只見一二十個年紀都在二十上下的華服子弟坐在一張張設好的坐床上,或幾人作伴,或獨自一人。床上頭枕,腰憑,香爐,食案,一應俱全。中間有一巨大火塘,上設烤架,塘里的火燒得正旺,幾個健奴不停翻轉烤架,將鐵鉤里掛著的今日狩獵得來的鹿、兔肉烤得皮脆肉嫩,吱吱往外冒著油花。
這些少年,無不是來自河東各地的名門或是大族,個個習慣前呼后擁。然而今夜,眾人里最為顯眼的一個,毫無疑問,是裴家的那位二郎君。
李霓裳轉入的時候,一眼便看見了裴世瑜。
他仿佛眾星拱月般,據在中間的一張坐床上,外衣也未穿,身上只著了件白色衩衣,松敞著衣領,腰帶不系,靴子甩脫在地,一足套只白色羅襪,另腳卻是赤的,那襪不知被他丟到了哪里去。
不止他,他周圍的子弟,更是一個賽一個地顯出放縱的狂歡之態。他與眾人唯一區別,便是并未摟住繞坐床前服侍的美婢們。他面前的一名婢女將烤得恰好的鹿肉切作片,盛在銀盤之中端上。另個婢女調好汁料,送到他的面前。他看起來卻仿佛醉了,一動不動,人斜靠在坐床上,仰面向著夜空,看不清神情,只顯出半張骨相挺峻的側顏,似睡非睡。他的一片袍角從床沿掛落,夜風吹過,掀得衣角拂動不停。
李霓裳遠遠地停在走廊之上。
“請公主稍候。”
夏惟鈺向她低聲道了一句,隨即穿過宴場,行到他的面前,應是說了幾句方才如何碰見她的話。
很快,眾人也發現她的到來。原本喧鬧的夜宴慢慢安靜了下去,無雙道目光望向李霓裳。
李霓裳看到他微動一下,接著,睜眸,偏面望來。
相隔甚遠,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轉到她的那一剎那,她只覺一陣緊張,心窩里仿佛又涌出一股難以名狀的熱流,緊跟著,后背亦是起了一陣暗熱之感。
兩人便如此遙遙相望,片刻后,他從坐床上緩緩起身,目光環繞一圈他周圍的少年們。
眾人幾乎都在目不轉睛地看她。
他收目,慢無表情地召來面前一名婢女,低聲吩咐了一句。
那婢女很快來到李霓裳面前,恭聲道:“公主請先隨婢子來。裴二郎君說,他隨后就到。”
李霓裳隨婢女轉到了一處極是清幽的院落里,知這里應就是他今夜歇息的地方。婢女退走,她看見永安正忙著在屋中角落的一只爐上煎藥,忽然看見她,極是驚喜,丟下正在扇風的扇子,飛奔而出。
“公主!”
“公主怎的會來此地?”永安興高采烈,“傍晚大師父不是找到郎君,說夫人明日便要送公主走嗎?難道是他說錯了?”
李霓裳只得以微笑應對。
這時永安自己又恍然:“我知道了!公主來此,一定是有事要找郎君吧?”
李霓裳再次微笑,輕輕頷首。
永安便在一旁陪她等。等了一會兒,不見人來,道:“我過去瞧瞧!勞煩公主替我看下火。藥快煎好了。原本大師父說,郎君傷還沒全好,得躺著靜養才好,也不可飲酒。可是郎君有時連君侯與夫人的話也不聽,我又能怎么辦……”
他口里嘟囔著,急急拔腿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