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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道了一句,拔出佩劍。
李霓裳面容血色褪盡,猛地護住了小金蛇,催它躲起,接著,人從地上爬起,轉身便沖向了欄桿,想也未想,縱身躍下。
裴世瑜見狀大驚,亦是想也未想,丟開劍,人跟著飛撲而上,猛地探手,死死攥住了李霓裳的手臂。
她大半個身體已是掛在欄桿之外,被他從后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這欄桿連同觀臺,皆是凌空挑高,年久失修,如何承受得住這突然的沖擊之力,咔喇喇幾聲異響,開始搖晃。
裴世瑜從后又抱住人,迅速后退幾步,這才帶她一并退回到了閣樓之內。立定抬起眼,便見那段欄桿斷裂,掉落了下去。
他被一陣巨大的后怕之感緊緊攫住,醒神,不由倍覺憤怒,轉臉正要叱她,忽然對上她那一雙慘白臉孔上的空洞黑瞳之時,又硬生生地頓住了。
他便如此,仿佛提著木偶一般,僵硬地攥著李霓裳,既不松開她,也無別的任何動作。李霓裳在他鉗制之下,亦是一動不動,只眼神越來越是空泛,臉色越來越顯蒼白。
“少主!”
正這時,一名方才被他勒令不許上來的虎賁沖了上來。
“君侯夫人派人傳話來了,君侯舊傷復發,叫郎君快些回去!”
裴世瑜徹底醒神,見對面的這個李家公主亦是如遭針刺,仿佛突然活轉回來,倉促抬頭,睜大眼睛望向自己。
他陰沉著臉,絲毫也無猶豫,立刻丟下李霓裳,頭也未回,自顧快步下了閣樓,步履聲很快便消失在了李霓裳的耳畔。
很快,幾名虎賁上來,引著李霓裳走了出去。
裴家祖宅的大門之外,已經停著一輛馬車。
裴世瑜早已不見人影,想必已是走了。
至于這車,自是為她備的。
她壓下心中莫名的也不知從何來的遭棄般的酸楚和因那消息而生出的擔憂,失魂落魄一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馬車近旁,待要爬上去,忽然,耳邊傳來一道疾馳的馬蹄之聲,抬起頭,看見前方夜色之中,有人仿佛回馬掉頭,正向她這方向疾馳而來。
李霓裳尚未弄明白怎的一回事,那人已是縱馬來到她的身側,俯身探來一臂,將她腰身一把箍住,再一個托舉,她整個人便騰云駕霧一般,被拋坐在了那人的身前。
沒有片刻停頓,掠她上馬后,那人駕著坐騎繼續疾馳,再次向著府城方向而去。
眾虎賁方才見少主分明已經獨自走了,此刻竟又縱馬轉回,將公主也一并帶走了,未免意外,相互對望幾眼,抬目又見前方只剩一道背影,忙也各自躍上馬背,紛紛追了上去。
第32章
河東初春夜風料峭, 他帶上她便縱馬狂奔,幾令坐騎跑到了最快的速度。冷風迎面呼呼拍向李霓裳,出去了一段路, 她的雙頰被風打得發寒, 雙目亦是酸痛,幾欲作淚,不得不閉了眼。如此片刻后,忽然覺他雙手脫開馬韁,叫馬自行馳騁。
和他關系惡劣至此地步, 她更不知道, 在他眼里,她如今到底是怎樣的身份,青州共犯,階下囚, 還是別的什么?她如何敢背靠著他,人在馬背上虛坐,他挽韁的雙臂從她脅側收走, 兩旁落空,她的身子立時晃了起來。
不知他此舉何意, 她的心里一慌, 正想自己如何攥住馬鬃穩住,忽覺雙側腰身一緊,竟是他的雙掌握住了她的腰身, 仿佛要將她從馬鞍上提起來。
她既不能開口發問, 也不敢反抗,便是此刻他突然又發狠,要把她扔下馬背, 她也是認了,只一動不動。很快發現,原來他只是要將她改為側坐。
她糊涂了,雙腿掛在一側馬腹之上,忍不住轉頸仰面看他。
頭頂之上,山月放著泠泠蟾光,令他面容蒙了一層淡淡的霜澤。
他根本沒有看她,令她側坐后,便立刻挽回馬韁,雙目也平視著前方,冷冷地道:“這回我也沒有多余衣裳可以借你擋風了!冷的話,你自己不會想法子嗎!”
李霓裳一怔,這才辨出他身上的衣裳,應當就是大禮那夜配在他婚服下的那件衩衣。看他模樣,渾身血漬斑駁,顯是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卸下戰甲便直接來了,所以身上也無平日里該有的外衣。
他這舉動,應當是察覺到她冷,但語氣卻冷漠又嫌惡。李霓裳無所適從,唯一能做的,便是垂了頸,鵪鶉似的,將自己的頭低得更為厲害。
如此側坐,確實要比方才那樣迎面頂風要好上不少,然而一側的面耳依舊不停吃風。又出去一段距離,她向外的那只耳朵冷得開始發癢,卻又不敢去捂,正在忍著,冷不防,他好似終于忍無可忍般,抬起一臂,扣住了她的后腦勺,強帶她臉向著他扭了過去,再一壓,她的臉面便抵在了他一側的肩胸之上。
肆虐在耳邊的風聲徹底消失。李霓裳的面伏藏在了他的懷里。他再用冷漠的聲調,令她抬起雙臂環住自己腰身,免得滑下馬背,接著,仿佛什么都沒發生,繼續縱馬前行。
她閉了目,順從地繞臂穿過他腰腹,環住了他。
年輕男子的灼熱體溫,如一只火爐,沁透層衣,漸漸地熨暖了她的肌膚。
路上再沒別的意外。到了下半夜,知虎賁們人馬皆疲,各需休息,抵達半道那座古行宮后,裴世瑜下令停腳,入內暫作整休。
婚禮那夜過去已有數日,行宮里外已清理得差不多了。若非走近,在闕門和宮墻之上,還能看到火燒的焦黑和清洗不掉的血跡,誰敢相信,就在數日前,這條寧靜而古老的汾水河畔,一個本當喜慶的良夜里,竟發生過那樣一場喋血的婚禮。
裴曾這幾日一直在此忙事,下半夜歇了,忽被告知少主一行人路過歇腳,急忙起身,命奴仆亮起宮燈,自己出來迎人。
裴世瑜停馬在宮門之前,低頭看著身前的人。
她竟又睡著了!便在如此顛簸的馬背之上。難怪他感覺自己托在她背上的一條手臂越來越沉,到得后來,幾乎發麻。原是她整個人幾乎都壓靠在了他的那條臂上。
如此竟也能睡著,該是何等的虛弱困倦……
裴世瑜抬起頭,一下便撞見裴曾和不遠之外的姚思安等人的目光。眾人皆是屏聲斂氣,只拿眼睛暗暗地看著這一幕。他忍不住皺了皺眉,索性直接抱起她便下了馬,徑直往里走去,直把虎賁郎們看得目瞪口呆,更是不明所以,紛紛望向曾一道去過青州的裴曾。
也怨不得他們無所適從。實在是小郎君自己舉動太過怪譎。起初他氣勢洶洶,全然是要提劍過去殺人的做派,姚思安等人便以為是要搜捕青州共犯公主,等真抓到人,他卻又自己帶她同行。什么要犯能有如此待遇?更不用說此刻了,竟如此抱了她便入內。
裴曾心里暗嘆口氣,直覺往后家中恐怕是沒安生日子過了。見眾虎賁看都看自己,他又能說什么,作沒看見,命人引各人入內歇息。
李霓裳在被抱下馬背之時,其實便已醒來,發覺自己竟又睡著,惶恐間,偷眼望見周圍站著好些人,不敢亂動,唯恐引來更多注目,縮在這人臂懷之中一動不動,想到前次也是類似情景,然而于她而言,心境卻是何等的不同,恍惚竟有幾分隔世之感。
入了行宮,近畔無人,她才輕輕動了一下,示意他放下自己,抬起眼卻見他看也沒看她,神情依舊冷漠,想了想,作罷,最后任他將她抱入一間寢屋,正是幾日前用來成婚的那間新房。
她被送到房內那張嶄新的雕花牙床之前。
他面無表情地松臂,她一下落到床上,坐起來,抬頭,發現他已轉身離去,然后,走了幾步,忽然腳步放慢,最后,停在了那一張梳妝案前。
他背對著,她看不到他的神情,直覺卻告訴她,他在看著那面日光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