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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目,正待叫人搜屋,這時, 身后傳來一陣腳步之聲,幾名奉他命令在外搜索的虎賁推著一個受傷流血的人走了進來。
領隊姚思安稟稱,此人是在村西的野地頭里看見的。對方原本正往這個方向匆匆行來,突然月下遙遙相遇,竟立時停步,轉身便待離去,行跡十分可疑。他怎容對方輕易走掉,當場追了上去,果然,裝扮雖然如同附近村民,實卻是個身手不俗的武人,不但如此,身上還藏暗箭,射傷一名伙伴,若非伙伴當時閃避得快,險些被他射中咽喉。一番搏斗過后,將人捉了,立刻便送了過來。
姚思安稟畢,狠狠踢了下那人的膝窩,怒喝:“跪下!”
那人應聲,撲跪在了地上。
姚思安又將一只包袱也扔了過來,內中滾出來一條腌肉,幾只餅子,指著道:“來時便背著這些吃食!我問他來歷,是否青州之兵,有無劫掠公主將人藏起,死活不肯承認!”
那人似已存了必死之心,雖被迫跪地,胸卻挺得筆直,姚思安說話時,他雙目緊閉,面上盡是受死之色。
裴世瑜那一張血污干涸的面上,不見半分表情,只瞇了瞇眼,從身上拔了一柄匕首出來,示意姚思安將他手臂拿起。
姚思安依言而行。
那人睜目,看見對面那年輕男子握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陰著張面,向著自己走來,心知不妙,立刻奮力掙扎,卻被姚思安和幾名手下死死摁在地上,無法動彈半分。
伴著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呼,噗的沉悶一聲,一只手掌斷腕而下,落在地上。血水不住地從斷臂處涌流而出,眨眼便將附近的一片地面染作了血色。
那人捏住自己噴血的傷腕,在地上打滾。裴世瑜緩緩蹲在了他的身前,欣賞似地微微歪頭瞧了片刻,便將手里那新染著血的匕刃壓在了他一側的面臉之上,制止他的掙扎,接著,微笑道:“我四歲時,我的阿兄教我認的第一個字,你知是何字?武?!?
“武者,止戈也。上兵不可無德,當以止戈為德。此話我牢記在心。但是,是你們先破了規矩!我裴家子弟這次死傷多少,日后,我要你們加倍!十倍償還!還有!”
“我可沒有我阿兄那般仁慈。你再不說,我便剁下你另一只手。對了,我瞧你鼻梁生得不錯,割下來應當很是好玩。不如叫你自己選,我是先剁下你的另只手好,還是先割了你的鼻……”
隨他說話,他手里那鋒寒的匕刃便沿地上之人的面臉,緩緩移向他的鼻梁。
此人便是崔交的那個手下。傍晚傳完話后,他在外面偷來補給,匆匆趕回,意外撞到了姚思安等人,怎肯束手就擒,一番殊死搏斗后,被抓了過來。
右將軍崔重晏向來厚待手下,以重金養他家小,他對崔重晏忠心耿耿,也以死士自居。方才失手被擒,便打定了主意,縱然酷刑加身,他亦不會開口,一死而已。
此刻他睜目,看見頭頂那一張在月光下笑得宛如觀音蓮座之畔化生子的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生出的恐懼。
“說!”
裴家這少主的語調驀然轉厲,面上笑容消失,手腕亦壓了下去。
“是不是崔重晏!公主到底藏在哪里!”
那人頓感鼻面皮膚刺痛,瞬間頭皮發炸,再不敢不從,閉目狂呼:“我說!我說!”
壓痛之感驟然消失。他牙齒微顫地睜眼,看見對方已站直身,正在冷冷盯著自己,再不敢隱瞞,顫聲將那夜自己幾人奉崔重晏命趁亂將公主從行宮里接出送到此處暫時藏身的經過講了。
“我乃飛龍軍校尉,本照計劃,右將軍早已來此接人回往青州了,不想宇文縱的人也潛來,追他不放,他一時無法脫身,事便耽擱了。公主……公主如今應當還在裴郎君家的祖屋里……”
他勉力抬起另條完好的臂膀,指著西北角屋的方向說道。
雖然來的路上,裴世瑜便已猜知,她的逃離,應當就是和崔重晏謀定好的,否則當時跟隨自己將要進入行宮舉行婚禮的前一刻,她何以還會轉面特意去望對方一眼。
然而此刻,當此事真的從這個青州校尉的口里講出,裴世瑜自己還是感到胸間有如遭受利刃猛刺,徹骨寒涼。
緊接著,便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烈的憤怒與受辱之感,迅速自他心底生出,將他整個人吞沒。
這時,方才一名跟隨老嫗進了灶間察看物件的虎賁捧著幾顆棗子奔來,說是方才在灶間外的路邊發現的。
裴世瑜捏在掌心里揉碎了,抬掌指向西北屋的方向:“去那里搜!”
瑟瑟掉頭一路狂奔,早把手里的水袋和包著的棗子全給丟了,心慌加上路黑,竟記錯回去的道,找了兩次,終于找到返途,遠遠看見了棲身的廢屋,正要沖去,看見那里突然光亮大作,角門被人從外強行破開,接著,涌進來許多舉著火杖的虎賁,向著廢屋方向奔去。
瑟瑟頓時止步,心臟又一陣狂跳,不知這些虎賁何以能如此快地徑直找到這里。她睜大眼,緊張萬分地等了片刻,見那些人從里面奔出,接著,四散分開,登時便明白了過來,應是公主已經聽到動靜,提早逃出那屋了。
她稍松了口氣,然而接著便又緊張起來,也不知公主逃去了哪里。正在四顧張望,忽然看見對面走道的拐角盡頭處起了腳步聲,光亮閃動,知有虎賁正朝自己這方向來,慌忙掉頭又跑,沒跑幾步,身后也傳來腳步聲。
當日若不是她去一番巧舌說動了那個裴家子,這婚事說不定也沒那么順利結成。這裴家子此刻說不定正如何地痛恨著自己。
瑟瑟看人少有走眼。此子看似生得犀顱玉頰,顏丹鬢綠,狠起來只怕比誰都要可怕。世子當日遭他重手,至今傷勢都未痊愈。此番自己若是被他捉住,不死怕也是要掉一層皮。
正駭得六神無主,突然想起墻角里有只水缸,急忙奔去,正想爬進去,猶豫了一下,又看向附近一只蓋著破布的廢棄雞籠,一時也顧不得許多,一頭扎入,鉆了進去。
她身段嬌小玲瓏,拼命收縮蜷曲,終于勉強全部入內。只要不是特意走到近前拿燈照看,誰能想到,如此一只不大的破雞籠里,竟也能夠容下一個成人。
“郎君,屋內確實有人住過,但內外搜過,人已是不見!”
裴世瑜掃了眼鋪在墻角的麥秸和近旁留下的幾樣雜物,一字字地道:“一處一處地給我找!找到為止!”
這是他裴家的祖屋,倘在這個地方,還能叫她跑了,他那一個裴字,便倒過來寫!
確如瑟瑟猜的那樣,李霓裳方才被墻外的聲響驚出,看見那里火杖閃爍,接著,有人強行在破那扇角門,知情況有變,當即便走。
只是這座老宅太大了,屋墻相互毗連,前幾日她又不像瑟瑟那樣來回走動過,只終日枯坐在那一間廢屋當中,天明等夜,夜至候晨,對路徑與方向,實是一無所知。
她只能往更黑更安靜的方向摸去,想尋個容身處藏好。試過幾次之后,她便發現,她很難能找到合適的地方,每次只要躲起來,沒片刻功夫,附近又會傳來搜索的聲音。
那些人仿佛在作拉線式的搜索,速度不快,然而十分細致,緩緩推進,搜遍他們經過的每一個地方,以保證沒有遺漏。
雖然仍未見到搜屋之人的樣子,但直覺告訴她,必是裴世瑜的人。并且極有可能,他自己也在當中。
不必真的見到他,僅僅只是想象再次與他相對,她便已是愧天怍人,更無地自容,整個人深深陷入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表的羞慚之中,無法自拔。
若是可以,她希望她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那位裴家郎的面了。隨便他在她的背后如何恨罵或是鄙視她,都是無妨。只要不用叫她和他面對著面。
眼看火杖之光又在漸漸逼近,李霓裳被迫再一次出來,借著頭頂月光的照明,向著更深更黑的地方退去。忽然,她一頭撞開一扇不知哪里的院門,身體驟失憑力,一下跌入門后。
她顧不得疼痛,從地上爬起,急忙出來,待繼續前行,發現自己竟繞至死路。
通道的盡頭之處,是一面封墻。
此時再退回去,也是不可能了。隔著不遠,火杖光又隱隱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