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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本就世代交好,如今又逢亂世,自當相濡,聯姻固然錦上添花,不成,也無大礙。”
田敬十分感激,舉袖拭了下眼,道:“話雖如此,這般亂世,豺狼當道,聯姻之事,絕非我兩姓私事,而是系載河西與青州兩地萬民的大事。齊王如今另有一法,不但能維系婚姻,更能彰顯裴氏榮光,此事若成,必為當世佳話。”
裴曾不解,便問詳情。田敬道:“前朝有位酌春公主,不知長者可曾聽聞?”
裴曾自也聽過其名,點頭:“便是那位有過祥瑞之名的公主?聽聞十年之前,她年紀尚小,末帝領她自焚獻天,天卻適降大雨,末帝以為天意,放她離去,也不知如今到底如何了。”
“正是這位公主。因有上天眷顧,她安然無恙,且已長大成人。齊王的意思,莫若請裴二郎君與公主結成眷屬,如此,一來可安撫兩地百姓之心,二來,也能于此亂世,彰揚裴氏二十載的孤忠美名。”
裴曾很是意外。
對方既這么說,顯然,那位公主如今應當就在齊王這邊,聯想到齊王夫人本來的身份,這倒也不算什么驚世駭俗的事。但是……
“多謝齊王美意。只是此事并非小事,公主金枝玉葉,尊貴……”
裴曾正想先婉拒,話未說完,不料,田敬道:“長者不必顧慮過多。我何妨直說。裴二郎君與公主,不但見過面,還極有緣分!”
裴曾一怔,看見田敬笑望了過來,頓悟:“難道公主竟是我家郎君救回的那位小娘子?”
“正是!”田敬撫掌笑道。
“你說有無緣分?若不是如此巧合,齊王也不敢有牽線之念。長者回去,何妨先說給裴郎君,看他到底如何意思,再定也是不遲。”
既是那位女郎,仿佛又有些不同了。
裴曾按捺下滿心驚訝,轉回前堂,忍到筵席散,辭別出來,連回驛館都等不及,將二郎君拉到了一處人少的僻靜處,便要將方才的事說給他聽。
第23章
裴世瑜這兩日懶洋洋,什么事也提不起勁。
隨著齊王壽日的臨近,驛館內近來每天都有從各地新近趕至的賓客,除了齊王轄下的各地將領和官員,像割據于山南道的江陵節度使、淮南的鎮南節度使、廬州刺史等方伯,也是陸續到來。
這些人地處南方,自身實力也是有限,基本無力擴張,此前多在觀望中原而已。潼關一戰,天下皆驚。眾人擔憂北方局勢變動或也將在未來影響自身,正好借著此次機會碰面,探聽消息,以審時度勢,定日后方策。
人一多,難免便嘈雜起來。那些人得知河西裴家的二郎君此次也代君侯到來為齊王賀壽,怎會無動于衷,不是拜會,便是邀飲。裴世瑜不勝其擾,若不是不等壽日過完就走太過失禮,他恐怕早就拔腿踏上歸路了。
此刻從田家出來,思忖回去還要應酬,青州城外雪景應還不錯,索性躲去清凈半日,卻又被裴曾強行拉去說話,以為他又替自己應下的什么推不開的宴飲,惱得就要翻臉了。
裴曾道:“郎君,你可知田將軍方才與我說了何事?”見少主面無表情,也不接話,只得自己繼續說道:“崔家小娘子病勢不輕,如今養病最為重要,怕是不能聯姻了。齊王想為郎君另外牽線——”
裴世瑜扯來馬韁,一個轉身,已是躍上馬背,頭也不回便走。
“阿伯你若拒絕不了齊王好意,回去也不怕永安伯娘拿刀砍你,我倒有一妙策,何妨由阿伯你自己娶,完成兩家聯姻,豈不更好!”說罷哈哈大笑,催馬丟下裴曾便揚長而去。
裴曾頓了下足,哎一聲,追道:“少主勿拿我取笑!聽我說完!那女子不是別人,乃是前些時日你在天生城里救回的那個!”
風中那段笑聲戛然止住。
少主雖沒回過頭來,好歹總算停了下來。
裴曾趕忙追到近旁,先抓住馬韁不讓他走,這才繼續說道:“不但如此,郎君你可知道,那女孩身份并不一般,乃是前朝末帝的酌春公主!”
他說完,見少主依然那樣坐在馬上,背影一動不動,以為他不知公主來歷,又將那些話給他解釋了一遍,最后低聲道:“齊王想是聯姻心切,竟想出如此一個法子。此次出發前,君侯雖特意吩咐,來了這邊,一切皆照少主你的心意行事,然而她既是前朝公主,此事便非同一般了,我方才怎敢做主,先要叫郎君你知曉。”
裴世瑜雙肩微動一下,終于,慢慢回面,望向他身后的齊王府。
裴曾此前便疑心他對那位女郎頗有好感,本還以為少主此次誤打正著,得娶心儀佳人,心里還暗暗替他歡喜了幾天,最后卻張冠李戴一場空。
并且,裴曾多少也有點看出來,少主最近凡事都提不起勁,逮住一點不好就亂發脾氣,惹得永安都在背后抱怨了好幾回,想來多少應與此事有關,還在替他遺憾著,誰料,事情忽然就柳暗花明了起來。
然而此刻,見他聽到這個消息,神情古怪,久久竟然不發一言,裴曾一時又遲疑起來,摸不準他到底作何想法,等待片刻,便道:“不知郎君意下如何?若是可以考慮,我便叫人立刻快馬去給君侯送信,看君侯如何發話?”
對方是前朝公主,身份特殊,與崔女完全不同。此事,即便少主愿意了,也需先告知君侯,由君侯最后定奪。這一點,裴曾自然清楚。
裴世瑜這才仿佛醒神,迅速搖頭。就在裴曾以為他是拒絕此事,卻見他又頓了一下,道:“不急。此事先勿叫我阿兄知曉。待我再想想。”
“你們誰也不要跟來!”
丟下這一句話,他縱馬便去。
裴曾目送少主轉瞬便去的背影,只得先領隨行回去。
裴世瑜一騎出城,沿著官道疾馳一段,漸漸拐入野地。
他的坐騎,論血統,最早溯源,乃是烈祖那會兒的一匹名為金烏騅的寶馬,曾陪伴烈祖沖鋒陷陣,立過無數功勞。金烏騅年老死后,裴家特意為其修了馬冢,伴在祖墳之畔,對其后代,也是精心培育,不斷加入外來優良馬種,傳到如今,金烏騅已是后裔眾多,而這匹馬,便是種族同代里最為出色的一匹,它性格暴烈,誰也不讓騎,被裴世瑜捶了一頓,老實了下來,此后便成為他的坐騎。裴世瑜一向張狂,給愛馬起名也是一樣。龍子,天龍之子。唯有如此一個名字,方配得上它。
龍子入得荒野,四蹄踏破積雪,很快便撒歡狂奔起來。
寒風夾著馬蹄濺甩飛起的點點冰雪,劈面襲向裴世瑜的面臉,他卻絲毫不覺疼痛。
他實是被方得知的那個消息弄得心神不寧。
一陣失而復得般的竊喜過后,便是吃驚和疑慮。
他不曾想到,她竟有那樣一個身份。本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前朝宗室孤女。
他之所以失怙失恃,生來便連父母何等模樣都沒見過,全是因了那位末帝所賜。她竟是末帝的那個女兒!
就算他能將她與她那個可悲又可憎的父親割開,只要答應此事娶了她,往后,自家恐怕便將與她所代表的前朝以及皇族遺裔產生割不斷的關系。
前朝這個銘匾,在有些人眼中或有大用,但在裴世瑜眼里,早該被徹底葬送。若是答應婚事,非但于他無用,日后反或成為絆住他裴家人手腳的累贅。
這些姑且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