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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霓裳搖頭。
蕙娘愈發沒有睡意,將自己從乳母那里聽來的關于那少年人的一切全部分享了出來。
大約二十年前,將軍夫婦不幸去世,英年殞沒,留下長子世瑛,當年十歲,而裴家二子世瑜,則才來到人世不久。
在此之前,隨著天子迭代,曾在世宗成宗兩朝立下蓋世功勞衣冠赫奕的裴氏家族,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沒落。到兄弟的祖父一代,烈祖裴諱蕭元曾因功獲封世襲的滎陽郡王之號,已是因罪被削,若非還有一位烈祖母至尊大長公主,恐怕靖北侯之位如今也是難存。裴家早已淡出朝廷,以固守西北為己任而已。
不久,長安破,末帝出逃,天下又一次陷入霸權紛爭的大亂之世。
便是在如此的情境里,十歲的裴世瑛在一群忠義家臣的輔佐下,繼續穩固西北,擔起家主重責。而裴家二郎,也沒有辜負兄長的栽培和期待,自小文武雙修,再大一些,裴家男兒血脈里所固有的勇武與悍不畏死的特質,更是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極致。
六年前,孫榮集合大軍,北上進攻太原府。
這片靠近河西的河東之地,在過去的許多年里,曾因裴父的存在,無論外面如何戰火連天,局面也可保持穩定,當地百姓安居樂業。但在裴父去世之后,前朝節度使常啟明便勾結北方契丹,趁裴家兄弟年幼失怙,發兵占了過去。這一占便是十幾年,直到不久之前,裴世瑛領兵血戰,終于奪回。
孫榮那一次的進攻,是想趁裴世瑛大戰過后尚未立足腳跟,出其不意,坐收漁翁之利,因而準備充足,發兵迂回走些隱秘小道。當大軍出現在石會關一帶時,關內守軍方得到消息。
石會關是北上通往太原府的要扼之地,一旦失守,太原府怕便難保,前功也將盡棄。當時關內守軍兩千,本不算少,但孫榮志在必得。那時他已占領長安洛陽,方稱帝不久,勢頭正猛,親率大軍圍攻,將關城圍得水泄不通。
守軍苦守關門,一次次打退孫榮的進攻。然而,消息若再無法傳出,援兵不到,恐難持久。
一支敢死騎隊很快組成。參與之人,皆是身經百戰的勇猛之士。
時年十四歲的裴家二郎,亦站了出來。
他當時恰來石會關不久,本是為了運送一批物資,卻沒想到遭遇圍城。
他是將軍遺孤,靖北侯的幼弟,如此冒死,誰敢點頭。
城中守將力阻,他亦不爭。就在敢死騎隊趁著夜色與箭陣掩護縱馬沖出,關門即將合攏之時,他一槍一騎,搶門而出。
關門在他身后閉合。
十四歲的少年向來以他烈祖父母為榮,更是心高氣傲,為免旁人輕看自己的年紀,上了戰場,必要覆戴一張繪有獠牙虎面的儺鬼面具,以掩他那一張尚帶幾分青稚的少年俊美面容。
那夜他亦戴上心愛鬼面,虎牙猙獰。不過沖殺片刻,便由騎隊之末縱越至前,人槍合一,在潮水般的敵軍里星奔電馳,疾沖無阻。
他的面具之上,很快沾上一道道噴射而來的污血。周圍那些孫榮士兵不知此為何人,只驚恐看到,火杖熊熊跳躍的光中,自那猙獰面具之后露出的眼目,宛如一雙浸滿了血光的威嚴虎瞳,擇人而噬,叫人膽寒。
裴家二郎,未令他的先祖墮威。
那一夜,他一路挑殺,沖出包圍,單騎連夜疾馳北上,順利將消息帶到太原府,引兵解圍。
便是自那一戰之后,河西虎瞳子的名字,不脛而走。
蕙娘講完這一段她聽來的故事,面露神往。
“阿姐你說,他如此出眾,又如此驕傲,會不會瞧不上我?”
忽然,她又如此問了一句,眼眸里流露出一縷淡淡的擔憂之色。
李霓裳也自瑟瑟口中,略知些裴崔之事。據說兩家祖上便是姻親。圣朝末世最后幾年,裴將軍出兵鎮壓叛亂,曾遇軍糧短缺,崔昆給他送去軍糧,解了當時之難。
李霓裳望著蕙娘,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蕙娘輕輕嘆了口氣:“但愿如此。”
夜極深了,傾訴完心事的少女倦了,終于睡去。
李霓裳望著蕙娘沉沉入夢的面容,心內忽然生出一縷淡淡的羨慕之情。
蕙娘最大的心事,便是她想象中的那位年少氣銳、景星麟鳳的驕傲少年郎,是否愿意接納來自于她的卑微不顯的愛慕。
人生煩惱,若都只得如此,又未嘗不是一種幸事。
第10章
這一回的夜半私語過后,蕙娘順理成章將李霓裳視作她無話不說的密友,次日便搬來,和她住在了一起。李霓裳不愿掃她興,默許了下來。
她是喜歡崔蕙娘的。她的天真和淺顯,便如一口一眼望見底的小池,叫人無須設防。她也是李霓裳有記憶以來,遇見過的唯一一個令她感到可愛的人。她愿去縱容蕙娘的可愛。
日子如此度過,轉眼,來此已有四五天了。這日午前,瑟瑟來了,告訴李霓裳,齊王已決定取消原定在壽日宣布她與世子聯姻的計劃了,但是到底是徹底取消婚約,還是只是暫停日后另外再議,長公主目前也不確定。不過,瑟瑟叫她不必顧慮。
“無論如何,還有崔郎君在。”瑟瑟臨行前,仿佛別有所指,握了握她手,如此耳語寬慰。
瑟瑟走后不久,窗外便紛紛灑灑,飄起小雪。
如今才是十月底,雖天氣早已轉寒,但在城中,極少能在此時便見落雪。也是因了此地位于山中,氣溫比城內要冷得多,這個時候,才能早早便見到雪。那雪雖極微小,淅淅瀝瀝,猶如凍雨,但這對于崔蕙娘而言,依然是個極大的驚喜。她當即提出要去竹林賞雪。
竹林就在附近不遠處,從這里看出去,便能望見,只是需要走出院落。曹女官顯是不愿,起初用她體弱為由加以婉拒。蕙娘辯道:“我不會冷的,我穿厚些就好了!”
老女官當即沉面,一言不發。蕙娘看見乳母拼命向著自己搖頭擠眼,屋內其余婢女更是一并噤聲,登時明白說錯了話,慢慢垂頭,囁嚅道:“我知道了……那便不去了……”
李霓裳忽然走上去,拿起自己披風,系在了肩上,隨即對著曹女官微微一笑。
無須她多言,曹女官自然便領會了,想到數日前那沒了的榮老嬤,終究是不敢悖逆眼前這位公主,于是換了語調,笑道:“原來二位小娘子都想去。原本是怕一個人太過冷清。既如此,那便一道做伴,再好不過。”
崔蕙娘此時仍是膽怯,遲疑地看著老女官。老女官瞥一眼蕙娘乳母,乳母忙去衣箱里取出帶來的一件裘衣,替蕙娘穿上了。
一行人終于來到竹林之畔。此時地上積雪雖還淺薄,但竹葉之上已壓了一層寸余的積雪。竹竿個個碧綠,白雪一片晶瑩,映得蕙娘身上穿的裘衣倍加錦繡燦爛,極是醒目好看。
崔蕙娘心情終于慢慢好轉。賞雪片刻,察覺天色越發陰沉起來,雪勢也在變大,打得竹林沙沙作響,一眾人于是轉了回來,有的跺去靴上積的雪泥,有的換下微微泛潮的衣裳,一通忙亂過后,各自整理畢,蕙娘照著平常習慣吃了送來的藥,上榻午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