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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此事,他便也想著,不將他們倆視為親隨跑腿兒的雜役,兩三日前興起,還隨口出了一道簡單的題叫他們算:
“假設邊關有個城樓高九丈二尺,在其上置一猛火油柜。匠人以銅制噴管,仰角斜向城外噴射火油,油柱落于距墻基三十六步處,一步合五尺。已知火油出管口時,其勢與仰角之正弦、余弦相乘可得橫縱二速,縱速抵清后,橫速猶存。
問:若將噴管改置仰角四十度,且保持出管口之勢與前次相同,當城樓高度不變時,火油應落于距墻基多少步處?”
結果林三郎、林四郎算得頭昏腦漲,筆桿都咬壞好幾個,看字開始重影,算了好幾日也沒算出來。
林聞安忙碌之余瞥見他們抓耳撓腮好幾日,還怪道:“很難么?國子監不也有開設算學一科?你們還沒學到《周髀算經》和《九章算術》的勾股術么?‘勾股各自乘,并而開方除之,即弦?!@個可學過了么?”
雖然算學并非正科,可勾股術,林聞安七八歲上下就會算了。
但林家兩兄弟卻還是對他哭喪著臉搖搖頭。
林聞安只好退而求其次,又試探著問:“……那魏晉時期的大算學家劉徽的‘割補術’學過了么?”
兩兄弟皆沉默地看著他。
若是讀得懂書,他們還會輟學嗎小叔!
而且,他們還小呢!
這題一看,只怕他們大哥也不會算。
后來,林聞安似乎也想通了這一節,起先挽了袖子準備親自教他們,結果提起筆蘸了墨,剛懸腕便頓在了半空。
這題他都不知要如何寫中間的步驟,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了么?最后他只在紙上寫下“約兩百尺,取整四十步”幾個字。
之后,林聞安和林家倆兄弟對視了半晌,雙方皆很絕望,最后林聞安嘆口氣:“我叫個人來教你們。”
沒過一會兒,便有個叫沈海的矮胖小吏過來教他們算,他提筆算了半天,演算過程寫了三頁紙,中間還算錯一遍,最終才得出了四十步的答案。
他們倆和沈海望著這寫得滿當當的紙頁發呆,又沉默了。
回想至此,林三郎四郎都害怕地一抖,偷偷拿眼風看林聞安,心里嘀咕:林大人怎么還不進去?他不走,他們倆不敢真當著他面去玩。
不過,除了要做題,進宮當差真是百般好,尤其宮里膳食頓頓有肉!
倆兄弟已很滿足,上回宮里還燉了羊肉,他們分到了好香好香的羊肉湯餅,宮里湯餅里的澆頭肉都是大塊敦實的羊肉,燉得爛乎乎的,不像外頭夜市里賣得,切得細碎或是湯里只飄著幾片紙薄兒的肉,吃下肚都不知究竟吃了肉沒。
宮里的羊肉撒上一把胡荽,就著糖蒜,一口湯餅一口肉,吃得人極過癮。
他們才去了幾天,都長得沒這么像峨眉山的猴兒了,娘都說他們肥了一圈,如今像西域大臉猴兒了——他們和娘繪聲繪色說了宮里有吐蕃的大臉狐貍,他們娘便覺著只怕西域的牲畜臉都大。
如今一生氣便常罵他們是西域大臉猴兒。
英嬸子很知道自家兒子的德行,又忙對林聞安深深欠身道:“這兩個孽障真是給您添麻煩了。若有做得不好的,您只管打罵,千萬別顧著情分。”
林聞安擺擺手,略客套了幾句,便以示要先行一步。他與她們一群婦人們不免又一番繁瑣見禮、避禮、回禮,才伸手接過林家三郎四郎手里的東西,邁過門檻回去了。
姚如意見他要走,才忽然反應過來他為何尋叢伯。既然林三郎、林四郎都因著忙亂誤了晌飯,那他必定也沒吃呢!
她忙站起身,與嬸娘們打了招呼,便也跟了進去。
竹簾子被掀得嘩啦啦響,院外胡床上眾娘子你瞅我我瞅你,礙于林三郎、四郎兩個還沒走,只好用眼神熱烈交流著,這個歪頭擠眼,那個以帕掩唇,半晌,又不約而同無聲地笑了起來。
俞嬸子素來最促狹,還偏過身子與英嬸子咬耳道:“瞧著吧,咱們打個賭,最遲明年,最快今年,咱們巷子里又有喜酒吃了,算上你家新添的小囡囡,這兩年可是好事成雙呢!”
英嬸子噗嗤笑出聲,一邊拍開二個兒子拿戳妹妹臉蛋的指頭,一邊也壓低聲音道:“你看兩人都到這份上了,你看我我看你的,就差戳破窗戶紙了,咱們外人都快急死了,林大人怎的還不請媒婆上門?”
俞嬸子白她一眼:“你懂什么,如意做生意還算精明,在這事兒上頭可有些傻,林大人心這般細,只怕是要等她自個過彎來呢?!?
“這還有可什么等的!”英嬸子說著趕蒼蠅似的擺擺手,將兩個礙事的兒子轟走了,壓低嗓門,“都是長了嘴皮子的齊全人,有嘴不使,留著糊燈籠紙么?這還用等,張嘴一說,如意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唉……你??!”俞嬸子拿手點點她,“一看林司曹便不是你自個相看的夫婿。這姻緣夫婿啊,要自個相看、心里明白了才好嫁?!?
當年,俞嬸子就是自己選的俞守正。她閨閣時,媒人送來五六個庚帖,都是門當戶對的,她爹娘挑花了眼,也不知選哪個了,便為她尋了些廟會燈市的機會,暗地里讓她將幾家兒郎都挨個瞧過。
俞嬸子偷偷看了幾回,還借著萬姓交易時,假裝偶遇與俞守正說了幾回話、同個茶攤喝過茶。最后回了家,她便對爹娘道:“就俞家了?!彼镞€嫌俞守正蔫頭耷腦、窩窩囊囊,看著就沒什么出息。
還是年輕姑娘的俞嬸子反倒勸爹娘:“您閨女我可是天仙下凡?”
爹娘立即搖頭。
她又問:“您閨女我可溫柔賢淑啊?”
爹娘猛烈搖頭。
她雙手一攤:“那不就成了?”
果然,她選得沒錯。俞守正年輕時臉還沒這么長呢,個高,生得還算文氣的,不難看。且她就是看中他膽小脾性好,總愛屁顛屁顛跟著你,大事小事都愛問她,對她幾十年了一句重話也不敢說,更別提納妾。
出門和同僚吃酒,都不敢叫唱曲兒的。
英嬸子以前家里便沒有這么開明,她輕輕悠著女兒的睡籃,垂眼道:“我自然是爹娘相看的,成親前我連我相公生得是圓是扁、高矮胖瘦都不曉得。若早知道他長得像個沒毛的瘦猴兒,我才不嫁他呢!那我寧愿嫁給家門前賣餛飩的哥子,一身腱子肉,壯實力氣大,還俊。”
俞嬸子大笑不已,指著遠處跑跑跳跳打鬧的林三郎兄弟:“這般編排林司曹,仔細叫你兒子聽了去?!?
英嬸子也跟著笑起來。
不多時,幾個婦人又聊起別的閑事。
唉,春日啊,真是人心浮動。
俞九畹也笑著搖搖頭,也倚回在草枕上闔眼假寐,繼續曬太陽去。
再說姚家小院里。
林聞安聽見身后追來的腳步聲,垂著眼角,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腳下步子也放慢了,卻裝作沒聽見,并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