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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洋蔥雖尋不著,但她鋪子里有肉腸和“樓蔥”,一種生得頗似洋蔥的本土大胖蔥頭,聞起來也很辛辣,勉強可代替。
姚如意又從鋪里的五谷雜糧中揀出香菇、栗子、胡蘿卜、雞肉丁。栗子蒸熟搗成泥,其余蔬菜雞肉皆焯水切丁,努力還原披薩吃起來那種顆粒感、甜咸味與特殊的香氣。
將這些餡料一層層鋪好,最后再刷上厚厚的杏酪,便加蓋燜烤,直至餡料熟透。也不過半刻鐘,再開蓋,這饅頭改的披薩便成了!若在現代,用空氣炸鍋做起來更省事,想吃什么餡料便放什么,成品無論是口感還是賣相,都與披薩店的一般無二,方便得很。
以前治病到后期家中已沒什么錢了,化療完也會嘴饞想吃一口放縱餐,但化療后反胃又吃不下多少,外婆就會用饅頭這樣給她做一小塊披薩,自家做的便宜干凈,又不浪費。
她第一次烤也沒經驗,用餅鐺燜烤出來底部和餅皮邊緣都太焦了些,賣相有些欠佳,香氣卻絲毫不減,尤其是杏酪與肉腸的香味混在一處,直引得家里那幾只狗都站了起來!姚如意給姚爺爺分了一塊,又給狗狗們分了些許,卻不敢多給,生怕吃太咸了,狗咪們掉毛。
正想再烤幾個,這會兒她也摸出些門道來:方才火候沒把控好,火大了些,烤餅皮時中途也該鏟一鏟,省得焦底,起初油也要多抹些,第二次烤餡料前,更是要提前夾出一個煤餅來,讓火更小些才是。
況且鋪子里除了杏酪,還有豆醬、甜面醬、芝麻醬與梅子醬,肉類也能換,加雞肉、羊肉便能烤出不同口味來。
她琢磨著,自己也吃了一塊,把焦黑的部分揪掉,剩下的噴香!餅邊焦脆,混著麥香奶香,中間軟和浸著微甜的杏酪,被半裹在里頭的肉腸又有咸香,咸鮮混著酪的濃,還有栗子和蘑菇的香氣,真不錯。
她便又在心中自戀地夸自己是廚神轉世,正躍躍欲試想烤第二次,外頭巷子里便響起了殺豬般的嚎叫。
驚得門邊的大黃立時站起來,汪汪地吠叫不止。
大黃一叫,小狗咪們也跟著叫,一時狗吠與學狗叫的貓叫此起彼伏,亂作一團。
因家里開了鋪子,院門便沒關,姚如意一扭頭,只見孟博遠慘叫著的身影一道煙似的從院門前掠過,后頭緊跟著舉著藤條喝罵不斷的孟員外。
姚如意好奇,扒著門框,伸長脖子望去。然這才發現不單是自己,巷子里家家戶戶的窗呀門的,一瞬間全開了。就見隔壁俞家,俞嬸子的圓臉也忙從門里探出來了,她頭頂上又露著半張俞叔的瘦巴長臉,俞叔頭頂上還站著幾只鳥,也學人往外伸脖子瞧熱鬧呢。
俞嬸子見了她,還擠眉弄眼地笑了一下。
姚如意也訕訕地笑了。
她先前還納悶,她一個官宦家的女子,如今操持些商賈事,拋頭露面的,鄰里們怎的對她這般寬容,也從不說她什么閑話。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
自己在這巷子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新鮮人物!巷子里的人家哪家沒這些家長里短?各家有各家的煩惱,各自有各自的墳頭要哭,她不過退了婚賣些雜貨又算得了什么?
大伙兒每日里能瞧的樂子可太多啦!
就這么一探頭的功夫,孟家父子倆已經從紛揚大雪中飛過去了。不一會兒孟博遠便跑到死胡同了,他不甘束手就擒,一個扭身,拼著要被親爹狠狠打了一下,也要逃,這下又撒丫子折返回來。
孟員外被他遛得氣喘如牛,腳步漸慢,最后只得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指著已經翻墻溜進林家的孟博遠大罵:“逆子,有本事你以后別回家!”
孟博遠“啪”地推開林家窗戶,探出頭來,梗著脖子回嘴:“不回就不回,誰稀罕!”
“好好好,我這就去把你的名字從族譜里劃掉!從此你不是我兒子!”
“劃就劃,你盡早劃!誰不劃誰孫子!”
孟員外氣得往后一仰,最后被雕版坊趕來勸架的伙計們架著回了家。等孟員外一進孟家門,林家門就開了。孟博遠跟做賊似的,回頭朝偷偷接應他的小石頭點了點頭,便悄摸聲地溜到姚家來了。
這會兒孟博遠沒了剛才頂嘴的硬氣,臉上帶著些痛色,垂頭喪氣地問姚如意有沒有鋪蓋,想在林家湊合幾日。
姚如意自然是有的,她這“學校里的小賣部”,哪能少了鋪蓋!她甚至想過,等日后生意做大做強,要和國子監合作呢!后世的寄宿學校,好多都是學校統一采買被子枕頭褥子草席和蚊帳的,她還想過等鋪子里的營收流水都穩了,攢筆銀錢,便與程娘子搭伙,一起給國子監的學舍供應統一的被褥。
孟博遠便進了屋,他怯生生地跟專注吃披薩的姚爺爺打了個招呼,就準備去鋪子里挑鋪蓋。
此時國子監還未散學,姚如意順手在鋪子里多添了兩盞油燈,順口問他:“你怎的這么早就溜出來了?不是還在考試么?”
孟博遠瞥了眼院子里的姚爺爺,有點不好意思,小聲道:“我早早便交卷子了,什么都沒有寫。這次堂考是朱炳朱大餅出的題,他出題,不考詩賦、排律與時文,刻意要出難題偏題,還標榜自己出題注重實學、博學以致用,每回放榜,便幾乎人人黜落。他便借此向學子父母暗示學生學問不精,要多請名師點撥,借此收受賄賂,撈了不少錢財。這回出的題目是《兼議茶引法與《孟子》‘制民之產’ 之法的利弊》,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故意刁難我們!這般卑劣之人,我豈能讓他得逞?”
姚如意沒聽懂什么孟子和茶引,但姚爺爺在院子里啃著披薩都聽懂了,皺眉道:“這什么亂七八糟的,鹽鐵茶官營,與孟子主張的輕徭賦稅、讓利于民簡直驢頭不對馬嘴,誰出的題!盡胡謅!”
孟博遠一聽,頓時好似找到了大靠山,忙不迭點頭:“就是就是!姚先生,還是您有見識!”
姚爺爺斜他一眼,沒認出來這誰,便沒搭理他,接著低頭啃披薩。
孟博遠卻因姚爺爺一句話生出了底氣,接著憤慨地向姚如意說:“我當堂站起來質問朱炳,這題究竟有何意義?明明自相矛盾!”
朱炳立刻罵他:“你個乳臭未干、尚無功名的小子懂什么學問!身為學生,不尊師重道,竟敢當堂質問先生,成何體統!”
他不等孟博遠分辯,便指著學齋門外,叫他滾出去,別耽擱旁人向學。
程書鈞在旁邊拼命拉他袖子,小聲勸他服個軟??擅喜┻h當時熱血上涌,見考房里的眾人都望著自己,哪里肯認慫,當著朱炳的面就撕了卷子,擲筆不答,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朱炳顏面盡失、氣得咬牙切齒,當即讓另一位講學侍讀盯著考試,自己直奔孟家,把孟博遠的“惡行”全告訴了孟員外,還威脅說立刻便要告到祭酒那里,讓孟博遠退學,不許他在國子監讀書。
自打孟慶元中了進士、有了官身,孟員外為了這個小兒子也能走上仕途,以后有個好前程,兩兄弟在官場上也好有個依靠,這才花了大半家財遷居到國子監附近,就盼著他能好好讀書,結交官宦子弟,日后考中入仕。哪想孟博遠竟辜負了全家人的期望,家里花了這么多錢供他讀書,他卻這般糟蹋。
于是孟博遠一回到家,就挨了毒打。
往常挨打,孟博遠是不跑的,可他娘這兩日不在家,帶著賬房和仆婦去鄉下的孟家田地清點冬糧了,沒人護著他,他只好趕緊跑。
誰不跑誰是孫子!
后來,其他學生考完散學,都來姚家逛鋪子、吃宵夜,姚如意忙得分身無術,只好把面相兇狠的姚爺爺和更為兇狠的大黃都安置在鋪子門口,姚爺爺瞇著眼嚴肅地瞪著人,他原就是國子監博士,眾學子見他沒有不怕的。
大黃則一臉疤痕,鼻子還靈,當場就齜牙咬住一個偷東西的褲腳,其他人見了,哪怕有些渾水摸魚的也不敢了,都乖乖付賬。
孟博遠的錢袋子早被他爹扯走了,肚子餓又沒錢,還說買鋪蓋呢,一掏兜才發覺一文沒有,只能眼巴巴地盯著小狗們吃的披薩。
姚如意瞧他實在可憐,心軟之下請他吃了“露餡”餅和淀粉腸,隨后就忙著烤腸去了。孟博遠見她忙,挺有眼力見,立刻上前幫著打雜,就這么莫名其妙留下來打零工了。
這一打雜,就是半個多時辰,他倒也不客氣,真把自己當成了姚家雜貨鋪的伙計和跑堂了。
孟慶元聽完無奈至極。天越來越冷,他卻臊得慌,一把扯住孟博遠,向姚如意和姚爺爺連聲致歉,連拖帶拽把這不省心的弟弟拖出去了。
跟拉著一頭倔驢似的,孟博遠就跟他擰著來,死活不回家,好不容易拖到家門前,他又趁機掙脫孟慶元的手,委屈又倔強地拋下一句:“他總是旁人說什么就信什么,從不問我為何如何,更不愿聽我解釋,總覺得是我的錯,我真不想當他兒了。”
這是連爹也不肯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