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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墨將那僵硬肢體抱在懷里,緊緊擁著,仿佛懷里還是那世喜愛他卻不敢說出口的沈清軒;明知人妖殊途,也要強留的沈清軒;明知強留,卻又不舍得放開的沈清軒;連一句喜歡,都藏了一生至死才敢說出口的沈清軒……生怕他來世尋他,生怕他真的喜歡了,在尋覓中受苦。
有些事情,只有百年過去了,他才能看的清楚。逐漸明白,沈清軒在那個年月里,是如何膽戰(zhàn)心驚又情不自禁的過著每一天。
伊墨將季玖死死摟在懷里,懷中人的呼吸聲是忍耐的沉重,肢體是僵死的干硬。
夜深了。
季玖不著一縷棉絲的躺在榻上,身側那人將他摟著,同樣的光裸。薄被里的肢體是被迫交纏的,季玖的額上泌出大滴汗水,濕潤了額角。
由始至終,伊墨都用臂膀將他在懷里鎖緊了,仿佛懷抱著稀世珍寶,小心卻又用力的緊縛,像是害怕被人搶走。偶爾低下頭來,在那潮濕額上舔過,嘗到的汗水有一股咸味,咸到讓他舌根發(fā)苦。動作里有散亂的發(fā)絲撩過他的唇邊,伊墨在上面輕輕吻著,姿態(tài)是他與季玖都看不見的虔誠。
季玖的眼睛始終是閉的,看不見他,也看不見他眼里的自己。這樣的事連同今夜他也才經(jīng)歷兩次,無從分辨好壞,無從分辨輕重,也沒有這份心思。
卻不知道身上那人由始至終,都小心而輕柔的動作著,一如猛虎細嗅薔薇。
第38章 第二卷 ·六
遠處的雞鳴聲劃破黑夜,黎明到來時季玖睜開眼,枕畔多了一人,那人將他抱在懷里,正閉眼睡著。他睡得極沉,連季玖醒來也不得知,季玖對眼前陌生一幕發(fā)了好一會愣,待看清那人面目時,頃刻翻身而起,抓了衣物胡亂套上,連鞋都不及穿,赤著腳奔了出去,像是有猛鬼野獸在窮追不舍,奔跑時帶起一片塵土。
軍營外是有一條河的,因地勢之故,河水并不清冽,泛著一股沙土的濁黃。河岸一里地外有村落,因河水不潔,家家掘井用水,這河水就成了軍營里洗刷牲口們專用的水源。
季玖一口氣奔到河邊,而后一點猶豫都沒有的跳進了河里。
隨他一路奔來的侍衛(wèi)登時呆了,看著沉入水底的將軍,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好不容易醒過神,正準備開口喚人救命,才想起自家將軍水性好得很,除非被人摁著腦袋綁了手腳,否則哪里會淹死呢?所以,將軍必定不會是尋死的。那他這是做什么?天蒙蒙亮從軍帳里沖出來游泳嗎?太不可思議了。
那侍衛(wèi)在岸邊站了片刻,終是忍不住,蹲身沖著泛起漣漪的河面喚道:“將軍,將軍,將軍?”
季玖一口氣郁結在胸口,將自己沉進了水底,水流四面擠壓著,直到胸腔像是要炸裂開般,才猛地躍出水面,甩了臉上水跡,看著岸上那團黑影,默了好一會才道:“心煩,來洗個澡。”
那侍衛(wèi)又呆了呆,才道:“將軍,這河雖是活水,軍中到底都是拿它洗刷馬匹、夜壺……您何必在這洗澡?”也不嫌臟。
季玖笑了一下,臉色在暗處也看不清,卻莫名的說了一句:“這水比我干凈。”
侍衛(wèi)不懂,季玖懂,季玖不再說什么,重新沉進水里。一口氣也不知憋了多久,腦中都嗡鳴了,才恍惚著睜開了眼,濁黃的河水涌入眼眶,他的眼睛瞬間酸澀起來,連帶著口中都泛起了酸澀的味道,難以忍受。
他這人,二十多年心高氣傲,連名滿江淮的花樓第一美人都不放在眼里,現(xiàn)在卻屈居人下,成了妖怪的禁臠,如何受得了。若不是性子一貫堅毅,只怕是尋死的心都有了。
季玖在河中泡了一個時辰,天色大亮了,才取過侍衛(wèi)送來的換洗衣物,認真穿戴好了,披著濕漉漉的發(fā)回了營中。
從河里起身時,季玖看到了站在岸邊柳樹下的那人。這是伊墨第一次在陽光下出現(xiàn),一襲黑袍裹身,披散著烏黑長發(fā),陽光自柳樹枝條中漏下來,斑斑點點的灑在他身上,道不出的尊貴,宛若神祗降臨人間。卻驚不起季玖一絲驚艷感,他的心情卻已經(jīng)平復了,眼神波瀾不驚的從他面上掃過,仿佛那只是空氣,淡定的自他面前離開。
季玖知道自己現(xiàn)在拿他沒有辦法,但他從來就不是遇事退卻的人,辦法一定會有的。他堅信。只是三月過去,留在京中打聽那道人的心腹卻始終無消息傳來,季玖知道必是找不到了。卻又懷疑,自己手下暗探,莫說是一個小小道人,就是宮闈之事也能探聽得到,怎么這次就失手了?或許是著意躲著也未必。
這個念頭一旦浮出,季玖心里就有了計較。立刻撰書信一封,綁在鴿腿上,飛出軍營。
又是兩個月時光,季玖收到了回音,道人找到了。
捻著字條,季玖不是不得意的,他不過是使了詐,著人傳謠言道城外村落里有鬼怪害人,已死了幾條人命,而后暗探們埋伏下去,果然等到了來降妖的道士。天羅地網(wǎng),逮個正著。
但那道士什么都不說,只滿臉惱怒的要見季玖本人。季玖原就是要見他,自然愿意。立刻回了信去,請他到邊塞城中一敘。后又有信來,說是人已經(jīng)到了。
換了輕袍便服,侍衛(wèi)牽了馬來,季玖駕著馬剛奔出練兵場,就見軍營門口處有兩人站著,似乎為何事爭執(zhí)不休。其中一人季玖認識,是軍中伍長,另一人卻一身黑色武裝,背著藍色包袱,手中提了一把劍,側臉看去,卻陌生的很。
季玖心中好奇,問他們何事。
那伍長滿臉羞惱的指著那人道:“這小子蠻不講理!軍中現(xiàn)在又不募兵,他卻非要跑來參軍,我讓他晚些時節(jié)來,他還賴在這里不走了!”
季玖也有些意外,躍下馬走到那人面前,只看了一眼,忍不住心中贊嘆好兒郎!這人猿背蜂腰,劍眉星目,俊朗非凡。季玖問:“何處人?”
那人道:“雍城。”
季玖又仔細看了看他,雖是年青人,身形高大卻無蠻橫魯莽之色,反倒是眉眼間有一股從容,或者說是內(nèi)斂,剛剛與伍長爭執(zhí)也是不溫不火,更顯得出眾。季玖起了愛才之心,就讓他留下了。命那伍長帶去錄名,與兵士們一起操練。吩咐完了,又道:“即日起粘貼告示,軍中募兵。”
伍長愣了一下,道:“最近沒有戰(zhàn)事啊。”
季玖笑了笑,“很快就有了。”說著重新上馬,策鞭而去。
馬蹄揚起一縷塵土,仿佛一縷黃綢,隔開了視線。那年青人本該隨伍長去錄名入軍籍,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望著馬上駛者的背影。
伍長走開兩步,又走回來,拽了他的手臂道:“看什么看,那是我們季將軍,軍里兩位季將軍,這是小將軍。好看是吧?別看他笑瞇瞇的,練兵時候有你受的!真是年輕人,在家有什么不好,偏要來參軍……”一路說著,一路嘀咕,還琢磨著剛剛那句“很快就有了”是什么意思。
青年人被他拉著,也不計較,臉上仍是平靜的,偶爾回首,那邊的馬與人俱已消失在路的盡頭了。這才聽見伍長的嘀咕,心里忍不住想,他嚴不嚴厲,我比你曉得,你又沒被他打過掌心。
季玖入城,進了茶樓雅室,剛點了一壺花茶,室門就被推開了,兩人一左一右,如墻壁般裹著一個鶴發(fā)童顏的道士進來,見了季玖連忙行禮,恭敬的喚了聲:“大人。”
季玖讓他們退下,又做手勢請道人坐下,親自斟茶,笑著說:“仙家難請的很。”
道人恨恨,“難請不也被你‘請’來了,”略頓,終是忍不住心里那口惡氣,補了一句:“你除了誑我,就是訛我,你這劣根什么時候能改改?”
季玖一挑眉:“我只記得這一回,哪里還有誑你?”
道人噤聲。
季玖見狀默了片刻,道:“仙家是明白人,出塵之人不與我這等凡夫俗子計較。不若敞開天窗說亮話,你知道些什么?”
許明世心想我才不告訴你。其實也是不知道該怎么說,說什么都覺得不合適。怎么會合適呢?他們記憶里的沈清軒,已經(jīng)成了現(xiàn)今的季玖,容貌不改,性情也沒變,從使詐綁他這事就能看的出來。可季玖卻又不全是沈清軒了。那世的沈清軒,所有的好,都是對著他們的,所有的惡,都展露給外人。而今世他們卻成了外人。
我們成了外人——許明世忍不住深嘆,他是知道自己的,曾經(jīng)對那世的沈清軒生過愛慕之心,卻被蛇妖捷足先登,也怨過,但到底是修道之人,自知不該涉及愛恨,自我控制與外力因素,這份感情漸漸就被時光磨礪成一份親情。這么些年,見那蛇妖日復一日的尋覓,受著情思之苦卻不自知,也就恍然大悟,他不曾得到,未必是禍。那些情愫,就徹底淡然,倒是對那蛇,那狼,還有眼前這人,都起了悲憫之心。是悲憫,也是愛。他愛世人,愛自然萬物,愛萬物生靈。
他真正成了道家修仙之人。只是性格活潑,骨子里的性子泯滅不掉,所以才在人間輾轉逗留,扶危濟困。
到底沒有真正羽化成仙,還是人皮肉身,所以又著了這一世沈清軒的道。許明世現(xiàn)下真覺得,大蛇不冤,栽在這樣的人手里,真是不冤。
季玖見他臉上表情變幻,最后又發(fā)呆,忍不住出聲道:“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