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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孤零零一人,坐在窗牖跟下曬太陽。紫蘇衣裙,繁復通草紋樣,墜染金光,整個人柔和不少,不似從前。手握書卷,坊間話本,消遣時光。不遠處,脆脆俏生生立著,煮茶。裊裊茶香,沁人心脾。
金光西斜,帶來秋日涼爽,崔冬梅口渴,喚人:“沏上一壺茶來。”
脆脆小心翼翼伺候,斟茶倒水,末了,問道;“娘子,離晚膳還有些時辰,用一些點心如何?”
崔冬梅摸摸小腹,是有些饑餓,點點頭。
片刻功夫,一碟子五香糕,一碟子香酥餅,再有幾個翡翠玉瓜,擺了上來。吃兩口之后,崔冬梅胃口大開,似腹中更為饑餓,狂風一般,吃個干凈。看著一點渣子不剩的碗碟,崔冬梅“嗯”一聲,很是疑惑,她怎的這般能吃。
這才不到兩月,往后不得吃成個彌勒佛!
這如何使得。
她使小性兒推開碗碟,喚脆脆上來,“趕緊收拾了,莫要讓我看見。”
突然,窗牖之外傳來一聲笑,崔冬梅一愣,瞬間明白過來,陛下來了。
不想搭理他,可這人不知在窗外看了多久。不僅看了,還刻意出聲來笑話她,可不能就此放過。
“哼,小人才立在墻根下聽人言語,陛下何時也成了如此人物,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從她被抓回來開始,二哥哥這個稱謂,再也不見。
楊恭:“我過來看看你。”
看我,看我笑話么?
崔冬梅起身,蔑他一眼,“陛下這是什么話,來看看我,我是哪個名牌上的人物,陛下還是去看看太子為好。太子現在被人參了,壞了名聲,不利繼承大統。”
楊恭雙眼深邃,不說話。
崔冬梅看得火大,“你以為你不說話,這事兒就算是了了,我告訴你,門都沒有。去跟你的親親兒子過一輩子去吧,我可是不稀罕你。”
陛下依舊不說話。可那一雙眼,落在崔冬梅發髻,一根根數著頭發絲。
瞧得崔冬梅心中發怵,“你作何?”
半晌之后,楊恭方才說道:“你是皇后,一輩子都是皇后。”說罷,心事重重而去。
留下崔冬梅立在窗欞前看著他走遠,越發火大。
氣不過,扭頭朝脆脆抱怨,“你說說,我是皇后不假,一輩子是皇后也不假,
可這人,這人也太氣人了些。從前不知我和太子有舊,對我幾分上心。幾日前知道了,一個勁兒偏袒太子,我沒和他計較,反到頭來,他在我跟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說說他……
帶了那多人將我綁回來,我中宮皇后,我不要臉的么。
知道我懷孕了,有孩子了,才來上心……哼,這幾天,來看過我幾回?回回都是說上兩句話就走。他是陛下,他傲氣,我還是皇后呢……”
這番話起碼說了小半個時辰,來來去去,脆脆低頭聽著,一句反駁也不敢。
只能在心中默默念叨:娘娘的脾氣果真是越發不好了!
不承認自己逃走也就罷了,氣頭上而已,不承認陛下幾次三番來看她,可就有些……
陛下次次來,次次都叫娘子攆走了啊!
第49章 后悔
七月十三, 楊恭命太子于明德殿見駕。
明德殿,位于皇城東面。若在尋常百姓之家,東面乃祠堂所在之處。殿前三層臺階, 每層九級階梯,圍欄白玉,矗立兩旁。高大巍峨, 聳入云霄。是皇城當中, 除開千秋殿外, 最為耀眼之處。邁過臺階, 越過圍欄,寬闊大門,其內深深然, 一股寒涼之氣。
大殿中央, 牌位星羅排布,長明燈日夜不滅。兩旁畫像,莊嚴肅穆。八大國柱,三十二功臣, 皇室有功宗親……赫然在列,俱是非一般人物。
左四乃位女將, 銀白甲胄, 威風凜凜, 紅纓槍在手, 悄然立于柳江畔。
“你可還認得她是誰?”陛下問道。
一眾牌位在前, 長條香案搖曳燭火, 下頭端端跪著個青年。他腰背塌陷, 佝僂不堪, 不似尋常少年。聽得這話, 少年久久沒有動作,許久之后方才取上一炷香,靠近燭火點燃。
裊裊香煙,少年無生氣道:“記得,她是孩兒生母,大公主楊慕。”他上香,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你記得便好,不算太過辱沒長姐。”陛下負手而立看向畫像,雙眼含淚,回憶從前。
“我年少之時,在家中無足輕重,誰都能來說上一兩句。那年我第一次跨過月洞門,去到正院,聽長姐說了聲,好像是二弟。多年來,從沒有人如此稱呼我。我是主家次子,卻從來不是誰的弟弟,也不是誰的哥哥。我羨慕他們的生活……后來,長姐派人來看我,送我木馬,昆侖奴面具,以為我還是個小孩。再后來,長姐告訴我打仗了,發兵了,家人出門了。
等啊等,好容易才等到河間侯歸附。我有了機會的出門。
那天日子真好,好得耀眼,好得炫目。
我想告訴長姐,我和她終于如同尋常百姓家姐弟一般,卻聽人說她嫁人了。嫁得匆忙,姐夫姓張。”
陛下沉浸在過往當中,雙目渙散,毫無神采。
“再后來,我、河間侯、刀四幾人被人擊殺,無人救援。哼,無人救援。我終究是個無所謂的存在。可當我翻山越嶺,逃出險境之時,卻聽人來報,長姐率隊前來救我。”
楊恭周身寒意四泄,如曠野中一條奮勇向前的野狗。
“十里店的風,很冷很冷,長姐穿得少,我見到她時,銀白甲胄只剩下半幅。淌著血,有一口氣沒二口氣模樣。護衛之人,哼,”楊恭一聲嗤笑,“只剩不到數十之眾。她見我來,扯了扯嘴角,想叫一聲二弟,卻說不出話。我跑向她,抱她起來。她想抬手摸摸我的頭,卻動不了手。
我抓著她左手放在自己額頭。她終于笑了,出氣長進氣短,告訴我,她有個兒子,她有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