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朝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此刻,太子楊琮背脊佝僂更甚,額頭抵在蒲團邊沿,縮成一團。
“所謂家人,所謂親朋,沒有人來,只有長姐。
后來,我問你,愿不愿意舍棄張家,跟著我,你說愿意。跟著我,我做親王,你便是世子,我做帝王,你便是太子。
世間之大,只要你是長姐的孩子,我愿意盡我所能,為你鋪就成才之路。
可是,太子,你告訴我,這是為什么?這是為什么!”
帝王之怒,搖山震岳,撼海動天。余音寥寥,在空蕩的明德殿來回。重重回響,更顯凄苦。
“父親……父親……”太子嗚嗚咽咽,只有一聲聲父親。
不指望能從他口中聽到什么,楊恭喟嘆一聲,“你和太子妃的婚事,是你親自到立政殿請的,非脅迫所為。我以為,你全然出自真心,一片愛慕,可到頭來,哼,到頭來你勾結中書令,探聽朝政。
你東宮一班朝臣俱在,人人皆是棟梁,更有左相日日在側教導。前朝太子所能有的,你全有,前朝太子所不能有的,你也有,如此,你還缺什么?
你缺什么?太子,你告訴我!”
太子淚流滿面,一言不發。
“你以為,你結交中書令,交好六部大臣,便是出路么,便能在定王成王二人的圍剿之下,安然登基么?!?
被人戳破心事,太子淚眼汪汪抬頭。
“蠢貨!”陛下氣得很了,抬腳踢他后背一腳,“那兩草包,心高氣傲,心比天高,能成個什么事。先不說你是拜過宗祠的養子,單說你是長姐唯一的孩子,長姐舊部、你生父張家一幫人,萬萬不會看著你為難。
這些現成的助力不去尋,歪主意打到妻族上頭,你可對得住我這多年的教導?!?
楊琮似真的后悔了,抱住陛下的腿不撒手,涕泗橫流。
“此乃一錯。
你……”微楊恭頓了頓方才繼續,“與人有約在前,擅自毀約,失了君子之道,栽在兩個女子頭上,失了帝王之道,”似不愿多談,倉皇著繼續,“此乃二錯。”
楊琮不敢再聽下去,“父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陛下低頭看他。這人像個孩子般,瑟縮成一團,不知何時已然從蒲團滾落,只一雙手抱著陛下的腿,仿佛抓著救命稻草。
陛下心有不忍,怔了片刻,驀地又念起那日崔冬梅被抓回來之時,面無血色。緩緩語調,狠下心繼續,
“既已成為過往,丟棄開即可。你倒好,反反復復,來來去去,將從前的不甘和不敢,憋在心頭,時刻回味。如此這般畏縮不前,怎能成為大鄴未來天子。
帝王之術,忌諱反復,忌諱猜忌。你樣樣不落,偏偏還僅是儲君。
上至帝王,尚有不可為、不能為之事,何況太子?!?
回聲凄愴,響徹明德殿。
那大公主畫像,端端掛著,紋絲不動。既已作古,名聲事跡殘留人間,如何史書工筆,也擋不住后人消散。
這日之后不久,前朝論起廢太子之事。說他不敬親長,孝期演樂,無德無才……多方勢力絞殺之下,于八月初三,廢為臨淄王。太子妃劉三娘自然成了臨淄王妃,跟隨臨淄王一道,歸封地,無招不得入京。
臨走前,楊琮去光宅寺,接回劉三娘。
光宅寺位于東宮以東,相隔皇城東街,越過延禧門便是。是日,楊琮輕車從簡,獨身一人,步行而來。
已然初秋,微風中夾雜一二寒氣。皇家寺廟,巍峨壯觀,過山門之后,見三五一群小沙彌,清掃落葉,沙沙聲響。人多手雜,本該有些亂,卻異常和諧,好似一個人在動作。
不遠處的護法金剛殿前,遙遙走來一小沙彌,“施主,請隨我來?!?
楊琮來此,并不是秘密。他隨小沙彌身后,問道:“劉娘子可好?”
“娘子打從來了之后,日日在藏經閣東配殿,不是看書就是打坐,從未外出。素日里,待我們這些小沙彌極為和善?!?
楊琮再問,“可有人來看她?”
“不曾?!?
穿過廊廡,再過方丈室,東配殿就在眼前。藏經閣乃光宅寺最內之處,隔絕喧囂,梵音四起。
立在臺階之下,仰望藏經閣,三層樓,飛檐高聳,東西配殿相隨。東配殿二樓,窗欞大開,可見一少女半個身姿,跪得筆直,一手持書卷,一手敲木魚,頗有幾分看破紅塵。
看了許久,楊琮終于不復入殿之時的坦然,快步上樓。
及至他到得門前,不等說話,便聽劉三娘輕聲說道:“你來了。”
平靜如水,早已料到這一切,沒有絲毫意外。
楊琮邁過門檻,不往內繼續走,“來接你回去?!?
“一切塵埃落定,也是該回去了。何時啟程?”
“三日后?!?
劉三娘聽罷,敲木魚的手頓住片刻方才繼續,“好。”
旁的什么也沒有。
二人沉默許久,唯有僧侶誦經聲,木魚聲此起彼伏。
劉三娘突然問,“你沒什么要問我么?”
楊琮反問,“問了,你如實相告?”
劉三娘看向窗外,一片香煙燎燎,“那碗湯藥,沒有紅花,那夜的清泉宮信號,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