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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獄中,鐘離山等人因他的硬氣而豎大拇指,在袁府,袁熙因他作死不知輕重而數落,到了司徒府,那些老狐貍更是滿口忠義氣節地忽悠他去送命,即便是從小跟在他身邊的方玨,也只是擔心他的腿傷到了何種程度。
倒是從沒有一個人,像這般輕聲問他一句,那傷口還疼不疼。
在陵洵的印象里,這種關心只有親娘那里才有,而他的親娘早在他四歲那年就死了。沒有了親娘,自然也沒有人關心他疼不疼,會不會覺得冷,覺得餓,覺得傷心難過,好像他生來就是這一坨沒臉沒皮沒心肝的破銅爛鐵,不怕摔打也不怕磋磨。
就是這片刻的怔忪,灰衣人已經蹲在他身旁,撩起他的褲子,查看起他的膝蓋傷。
“傷成了這樣,怎么還能強撐著隨處走動?”語氣還是那樣淺淡溫和。
陵洵不答話,只是直愣愣地盯著灰衣人看,就跟魔障了一樣。
灰衣人嘆口氣,道:“坐下來,我幫你看看。”
只見他輕揮了一下手掌,陵洵便被一股輕柔卻無法違抗的力量壓得坐在了地上。
灰衣人解開陵洵的外袍,將他的褲腿挽起至大腿。
陵洵手中握著的那把匕首被灰衣人拿走,而面對這樣令己身處于被動的行為,陵洵居然連一點要反抗的意思都沒有,任憑這人用匕首劃開包裹傷處的繃帶。
輕輕拆開在司徒府包裹的藥布,只見白嫩細膩得能按出水的小腿和大腿之間,橫亙著一條近兩掌寬的猙獰血痕,上面還殘留著止血化瘀的藥膏,黏膩膩地和模糊血肉以及濃水攪合在一起,散發著沖鼻的藥味,幾乎令人作嘔。
“怎么沒有用陣術行活血化瘀之法?”灰衣人問,語氣中似乎有責備之意。
陵洵好像終于回過神來,不僅恢復了說話的能力,連唇角那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容也掛了起來,睨著眼道:“也沒人教我,不會。”
灰衣人動作微頓,道:“我先幫你處理傷口,等下便將這方法傳授給你。”
陵洵又擺出那副無賴模樣,手撐著地向后癱,像個大爺一樣等著人伺候,只拿一雙桃花眼目不轉睛盯著灰衣人,忽然,他毫無預兆地出手,向灰衣人臉上的面具探去!
有那么一瞬,陵洵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得手了,然而就在他即將觸碰到灰衣人面具的時候,食指尖仿佛觸碰到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忽然火辣辣的疼,嚇得他立刻縮回手,將發燙的指尖含在嘴里降溫。
“鬼鬼祟祟,連個面具也要加陣法防護!并非君子!”陵洵護著自己險些被燙熟的狗爪子,氣急敗壞道。
灰衣人卻只是輕笑一聲,說:“此陣防的也并非君子。”
“你……嘶!”陵洵正想斗嘴回去,奈何膝蓋忽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讓他不得已吞回了后面的話。
灰衣人將一小塊與壞肉長到一起的布條割下來,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藥瓶,將藥粉灑在傷處,疼得陵洵差點發出殺豬嚎,等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才瞪著淚眼憤然道:“你這手,簡直比那幫太監還狠毒!”
但凡是個男人,被比作沒鳥的宦官,自然要氣個半死。可那灰衣人也沒什么反應,為陵洵處理好傷口,便開始講授陣法要訣。
“你可還記得,當年我曾講過,天地萬物,無物不可入陰陽,無物不可歸五行?”
陵洵自然是記得的,這人當初和他講過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人體十二經,其中每一條經絡都有自己的五輸穴,分別為井,滎,輸,經,合,對應陰經五行的木,火,土,金,水,陽經五行的金,水,木,火,土。你如今所需,便是以五行相生之法,連通腿上各處大穴,令氣血流通不滯。此時正是丑時三刻,屬陰土,乃打通陽金之穴的好時機。你陣術根基尚淺,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灰衣人說完,便并攏雙指,在陵洵膝蓋上各處點了一點。
陵洵頓時覺得膝蓋熱烘烘的,仿佛被火炭遠遠地烘烤著,從骨頭縫里透出舒服。
“閉目凝神,以氣導之,結合八卦方位,將身上諸穴融于陣中,思索何處為生門,何處為死門。白日引氣過生門而棄死門,夜晚引氣入死門而棄生門,以此循環往復,使經脈通達。”
陵洵依言閉上眼,腦子里出現了穆家人送給他的那幅穴位圖,再聯系灰衣人所說的五行相生之法,連日來百思不得其解的法門竟好像瞬間領悟,頓時覺得這近一個月被他折磨得僵硬麻木的腿筋有了舒暢之意。
就這樣安靜地運行了幾個時辰,待東方既白,天蒙蒙亮的時候,陵洵忽然聽到身旁傳來簌簌之聲,心下一驚,驀地睜開眼,拉住那剛剛站起身之人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