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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手中并沒有刀叉棍棒,反而像那些黑衣斗笠的人一樣,彼此組合成隊陣,手拈法訣,腳踩星位,不斷變換陣型。
“那些人是陣法師!我們也有陣法師!”距離這波人最近的士兵興奮地大叫起來。
大雨驟歇,皓月重現。
那些原本潰為黃沙的巨石重新聚攏,燃起熊熊烈火,向著黑衣斗笠人的隊陣撲去。
似是知道大勢已去,那些黑衣斗笠人影四散奔逃,其中大部分都在逃竄路上消散為黑煙,只有少數顯出活生生的真人,飛快地向各處巷口奔去。
“抓住那些作亂的陣法師!逆賊!一個也不能放過!”秦超氣急敗壞地下令,皇城護衛傾巢出動,展開圍捕。
陵洵這時才暗道不妙,他原本正藏在距離最近的一處巷子口,若是官兵追來發現了他,再查證他陣法師身份,他豈不是要被打成作亂的“逆賊”,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若是換了平時的腿腳,他倒也不會害怕被人追捕,可是如今他還算個半殘呢,翻墻都要磨蹭個盞茶時間,連跳上房頂都做不到,怎么脫身?
眼看情勢緊迫,陵洵正猶豫著是該跑還是干脆裝死藏著不動,一名秦超手下的陣法師似有所覺,飛速向他藏身的地方奔來。
眼看著就要暴露,陵洵忽然覺得有人在他背心狠抓了一下,待他想要反抗,眼前一黑,腳下懸空,只見光影流轉,千家萬戶的大門在他面前一閃即逝。
這感覺陵洵有過,就是當初被那長史官拐跑的時候,也是這樣。
等陵洵雙腳再次踏上實地,發現自己竟身處一個陌生的廟宇中。
這廟中院落雜草叢生,廟門朱漆剝落,半扇窗子都從合頁上掉下來,顯然是廢棄已久。陵洵站在廟中,此時已經聽不到喧雜之聲,說明這里應該距離皇宮很遠,天空中沒有了可怖的火光,只剩冷月寒星,清清靜靜地灑下幾許淺淡光暈,讓人能勉強視物。
周遭寂靜得落針可聞,陵洵四處查看,也不見將自己拐來的人,只好豎起耳朵,警惕地辨別空氣中每一絲細小的聲音,小心翼翼向著廟中供奉老君神像的內院走去。
終于,邁過破落的門檻,他看到了站在神像前的人。
那人正背對著他,身形挺拔消瘦,卻不顯單薄,只穿著簡單的灰布短衣,猶如一柄被粗布包裹的絕世寶刀,不管外面的鞘如何簡陋,也無損神兵銳氣。
陵洵忽然瞪圓了雙眼,眸中映著那人背影,嘴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沉吟良久,他帶著些試探地輕喚出聲:“……恩,恩公?”
第17章
那人聞聲轉身,有那么一瞬,陵洵覺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在看清對方模樣之前,便已經從記憶里搜刮出依稀的印象,盼望能將那少年人舊時的眉眼與面前這人核對上,可是等到這人當真面向他,他心卻陡然沉了下去——這人臉上戴著面具。
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陵洵那好不容易從灰堆里扒出的一點雀躍星火,還未等到燃成火苗,便已經被一頭冷水澆得沒了煙氣。
灰衣人轉過身后,不聲不響地看了陵洵半晌,終于開口,“多年不見,陵公子可還安好?”或許是因為戴了面具,他的聲音有些悶,隱有回音,不似真聲。
“你……當真是那個曾經救我的人?”
因為不滿于這人的遮遮掩掩,陵洵剛開始頭腦一熱蹦出的那聲“恩公”也被丟進了狗肚子里,重新揣起滿腹的狐疑。
然而灰衣人卻不答話,只是走近了幾步。
陵洵警惕地隨之后退,甚至抽出了那把從劉司徒手里坑來的寶貝匕首,將生人勿近四字立場鮮明地寫在臉上。
似是覺察出陵洵的抗拒,灰衣人并沒有再走近,只是頭微低,視線落在陵洵的膝蓋上,片刻后,輕聲問道:“傷口可還疼么?”
只是這樣不輕不重的一句話,并未包含什么情緒,卻帶著一種無以名狀的溫暖,流進了陵洵已經如鐵石的心腸里,無端便將那偽裝起來的一層寒霜融化。
他雙眼忽然發燙,好像又聽到了十四年前的少年,對那個剛剛家逢巨變、無助蹲在墻角哭鼻子的小孩說的那一句:“怎么哭了,誰惹你傷心了?”
自從腿被那幾個閹宦打傷,陵洵好像從沒耽誤過吃喝玩樂,就好像那雙血肉模糊的骨頭棍子不是長在他身上似的。